夜色垂落,晚霞把京城城墙染成一片金红。
一行人马尽数收敛锋芒,扮作往返边关的小商队,缓缓来到城门前。甲士林立,盘查极严,街道上随处可见东厂暗探与江湖客的目光交错。
柳随风早备下干净身份,文书、货物、说辞一应俱全,守城兵卒草草翻看,便挥手放行。
马车平稳驶入京城。
高楼连绵,酒旗招展,人声喧沸,一派盛世景象。可越是繁华,底下藏的暗流便越冷。萧秋水坐在马上,望着满眼灯火,没有半分好奇,只觉得刺眼——这繁华底下,埋着浣花满门、无数冤魂。
李沉舟策马在马车旁,黑袍素净,神色平淡。
他不是第一次来京城。
年少时与先皇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只觉京华壮阔;如今再来,已是棋手,要和这座城里最阴狠的人,对弈一局。
马车没有走正街,七拐八绕,钻进一条僻静小巷,停在一座极不起眼的三进小院前。门矮墙旧,看着就是普通富户,绝不会有人多盯一眼。
这是柳随风多年前埋下的暗点,从未暴露。
“帮主,到了。”
李沉舟掀帘,扶赵师容下车。她一身浅布衣裙,素净温和,望着简朴小院,只轻声说:“这里安静,很好。”
她从不在意华贵,只在意身边人安不安全。
“先委屈几日。”李沉舟温声道,“等事了,我带你好好看京城。”
“不委屈。”
入府后,柳随风立刻封了前后门,护卫暗伏,不留半点声息。
厅堂灯火点起。
李沉舟先让赵师容去后院歇息,不提凶险,只说是路上劳顿。有些刀光、有些算计,不必让她看见半分。
等人走后,厅里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李沉舟坐定,淡淡开口:“说吧,京里现在,是谁的天下。”
柳随风躬身,语气凝重:
“相爷赵玄机,独揽大权。新帝年幼,太后不管事,文武官员大半依附他,东厂、锦衣卫全听他号令。浣花灭门之后,他到处散播谣言,把祸水引给江湖,不少门派都被他收作爪牙。”
萧秋水攥紧剑柄,指节发白:“颠倒黑白,一手遮天。”
“还有更要紧的。”柳随风压低声音,“守疆图另一半,在边关旧部手里。统领是先皇亲卫统领秦苍,守边十几年,手握重兵,对先皇死忠。相府不敢硬来,上月找了个借口,把秦苍召回京,明着优待,实则软禁。”
李沉舟眸色微沉。
秦苍。
原主记得他,忠勇、刚直,是少数值得敬重的武人。
相府一盘棋:
灭浣花,夺半幅图;
囚秦苍,夺另半幅;
杀李沉舟,清掉江湖最大障碍;
最后握图、掌旧部、逼宫夺权。
一步杀一人,一环套一环。
萧秋水霍然起身:“我们去救秦苍,联手破相府!”
“急什么。”李沉舟抬抬手,语气平稳,“秦苍是他们钓图的饵,图没到手,他死不了。现在闯,是自投罗网。”
他看向萧秋水:“在京城,剑是最后用的东西。先忍、先看、先想,才能报仇。”
萧秋水一怔,躬身低头:“是晚辈鲁莽。”
话音刚落,门外护卫轻报:
“帮主,相府有人送请柬。”
柳随风眉一皱:“这么快就被盯上了?”
“正常。”李沉舟语气平淡,“脚一进城,就已经在他们眼里了。”
请柬鎏金,字体面温和:
闻李帮主远临京华,老夫略备薄酒,三日后相府赴宴,共解江湖朝堂之嫌。
相爷 赵玄机
萧秋水当场怒了:“鸿门宴!去就是送死!”
柳随风也急:“帮主,千万不可。相府必定布下天罗地网,东厂、影卫、投靠他们的门派高手,全都会埋伏。”
李沉舟指尖摩挲请柬,轻轻一笑。
“去。为什么不去?”
他抬眼,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
“躲,躲不掉。
怕,没有用。
他敢摆局,我就敢入局。”
柳随风急声道:“可你只身犯险——”
“我这一生,走过的刀山火海,还少吗?”李沉舟语气淡然,“他想让我死,我偏要站到他面前去。我倒要看看,赵玄机的鸿门宴,能不能埋得下我。”
萧秋水猛地抱拳:“帮主,我跟你去!”
柳随风咬牙:“属下也去!拼了命也护你周全!”
李沉舟看着二人,微微颔首。
“好。三日后,共赴相府。”
灯火映在他脸上,无惊、无怒、无怯。
同一时刻,相府深处静室。
赵玄机一身青衣,面容温雅,像个读书老者,半点没有奸相的戾气。桌案上,摊着半卷古图——正是从浣花夺来的《守疆图》。
东厂统领躬身:“相爷,要不要属下连夜带人,端了那小院?”
赵玄机轻轻摇头,笑意温和:“杀李沉舟,不能暗杀,要明杀。”
“请他入相府,当着天下人面,定他一个祸乱江湖、勾结逆党的罪名,再名正言顺杀他。江湖无话,朝野无声。”
他指尖抚过图纸,眼底露出野心:
“三日后,这里就是他的葬身地。
他一死,秦苍孤立,守疆图到手。
这天下,就稳了。”
暗宅之内。
柳随风还在劝:“帮主,属下多带精锐,埋伏在外,万一有变……”
“不必。”李沉舟打断他,“三日后,我只带萧秋水一人去。”
柳随风大惊:“万万不可!太险了!”
“人多,反而是累赘。”李沉舟望着窗外京城夜色,声音沉静,“他们要的是我。我一个人去,目标最简单。你留在京里,稳住所有暗线,查赵玄机的底,等我回来。”
这不是商量,是决定。
有些局,只能一个人闯。
有些对手,只能亲自见。
夜风渐冷,满城灯火。
有人布杀局,有人等入局。
李沉舟站在窗前,望向相府方向,淡淡自语:
“赵玄机。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