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四十分,林薇准时敲开了季晚办公室的门。
她手里提着一个墨蓝色的防尘袋,里面是一套熨烫妥帖的礼服。“沈总为您准备的。尺寸是您平时穿的,但以防万一,还是提前试一下。”
季晚沉默地接过。防尘袋里是一套深灰色西装,剪裁利落,面料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贵重材质,触手温凉。与之搭配的衬衫是珍珠白色,领带则是同色系的暗纹银灰。
“沈总吩咐,您需要佩戴这个。”林薇又递上一个丝绒盒子。
里面是一对袖扣。铂金底座,镶嵌着幽蓝色的矢车菊蓝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而昂贵的光泽。季晚认识这个品牌——沈聿钟爱的高定珠宝,每一件都独一无二。
“我帮您。”林薇显然不打算离开。
季晚抿了抿唇,转身走进办公室自带的休息间。他脱下身上的衬衫,换上那套礼服。每一处都贴合得不可思议,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制——或许就是。沈聿知道他身体的每一寸数据。
当他系好领带,戴上那对袖扣,看向镜中时,有一瞬间的恍惚。镜子里的人身形修长,气质清冷,被华服包裹,像个精致的玩偶。那是沈聿想要的“季晚”。
“很合适。”林薇在身后评价,语气职业,“车已经在楼下等。沈总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会和您在地下车库汇合。”
季晚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镜子。袖扣上的蓝宝石闪着光,像一双冰冷的眼睛,注视着他。
地下车库里,沈聿已经坐在那辆黑色的宾利后座。他穿着一身同色系的深黑礼服,正低头看着平板,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轮廓分明。
季晚拉开车门,坐进他身侧。
车子平稳驶出。密闭的空间里,雪松香气混合着沈聿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将季晚包围。
沈聿终于放下平板,侧过头,目光在季晚身上缓缓扫过,从发梢到袖口,最后落在那对蓝宝石袖扣上。
“不错。”他伸手,指尖碰了碰其中一颗宝石,冰冷的触感让季晚手腕的皮肤微微绷紧。“颜色很衬你。”
“谢谢。”季晚的声音很轻。
沈聿没有收回手,反而沿着他的手腕内侧缓缓上移,最后停在他衬衫的领口,整理了一下其实已经很完美的领结。
“记住,”沈聿的手指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喉结,“今晚,你是以我伴侣的身份出席。微笑,点头,必要时替我回应一些无关紧要的寒暄。但不要离开我身边超过三步,不要和任何人单独交谈超过五分钟。明白吗?”
这不是询问。季晚垂下眼睫:“明白。”
沈聿似乎满意了,靠回椅背,重新拿起平板。但季晚能感觉到,他的余光始终锁在自己身上。
拍卖会在市中心一家私人艺术中心举办。门口早已铺上红毯,媒体灯光闪烁。沈聿的车抵达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车门打开,沈聿率先下车,然后转身,向车内伸出手。
无数镜头对准了这个方向。季晚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沈聿的手掌温热有力,握住的瞬间微微收紧,然后将他带出车厢。闪光灯如潮水般涌来,季晚被强光刺得眯了眯眼,下一秒,沈聿的手臂已经自然而然地环住了他的腰,带着他向场内走去。
“沈总!看这边!”
“沈总,请问您身边这位是?”
“是传闻中的那位季先生吗?”
沈聿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只是微微侧身,用半个身体挡住了部分镜头,步伐不停。他的姿态保护性十足,但只有季晚知道,那只搭在他腰间的手,力道有多大。
进入会场,喧嚣被厚重的门隔开。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这里是另一个名利场。
“沈聿!好久不见。”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香槟迎上来,是某地产集团的老总。
“王总。”沈聿点头致意,手依旧放在季晚腰间。
“这位是?”王总的目光落在季晚身上,带着审视。
“季晚,我的特别助理,也是今晚的艺术顾问。”沈聿介绍得轻描淡写,但“我的”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季先生,幸会。”王总伸出手。
季晚刚要抬手,沈聿已经先一步与他握了握。“王总客气了。晚晚比较怕生,还请见谅。”
晚晚。
这个亲昵到几乎肉麻的称呼,从沈聿口中吐出,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示意味。季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王总显然也听懂了弦外之音,打了个哈哈,又寒暄两句便识趣地离开了。
整个晚上,这样的场景重复上演。沈聿以一种近乎炫示的姿态,将季晚带在身边,向每一个前来攀谈的人介绍。他的手臂始终没有离开季晚的腰,肢体语言充满了占有欲。季晚只需配合地微笑,偶尔在沈聿的示意下,对某件拍品发表一两句简短的专业评价。
他像一个漂亮的挂件,一个无声的标签,被沈聿佩戴在身上,向所有人展示所有权。
直到拍卖会中场休息。
沈聿被两位海外藏家缠住,讨论一幅印象派画作的投资潜力。季晚趁着他暂时分神,低声说:“我去下洗手间。”
沈聿看了他一眼,手指在他腰间轻轻按了一下,像是一种警告。“五分钟。”
季晚如蒙大赦,转身走向休息区。他需要透口气,哪怕只是一分钟。
休息区相对安静,摆放着一些雕塑和小型装置艺术。季晚走到落地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试图让过快的心跳平复下来。
“季先生?”
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季晚转身,看到一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浅色西装,气质儒雅。他记得这个人——刚才拍卖会上,坐在他们前排的年轻收藏家,似乎姓顾。
“顾先生。”季晚礼貌地点头。
“没想到季先生记得我。”顾文笑了笑,递过来一杯气泡水,“看你一直没喝东西。这个不含酒精。”
季晚迟疑了一下,接过。“谢谢。”
“刚才听你对莫迪里阿尼那幅素描的见解,很专业。”顾文倚在窗边,姿态放松,“我也是学艺术史出身的,不过后来做了别的。看到同行,有点亲切。”
或许是“同行”两个字触动了什么,季晚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您过奖了。只是以前在画廊工作,接触过一些。”
“是吗?哪家画廊?”
“东岸,以前。”
“陈澈那里?”顾文有些惊讶,“我认识他,他的画很有灵气。难怪……”
他没有说完,但季晚明白他的意思——难怪你对艺术品的眼光不错。
两人就着几个即将上拍的藏品聊了几句。顾文见识广博,谈吐风趣,不会过分热情,也不会让话题冷场。这是季晚很久没有经历过的、正常平等的交流。没有审视,没有占有,仅仅只是关于艺术的交谈。
他甚至短暂地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沈聿的“五分钟”。
直到一股熟悉的、极具压迫感的气息从身后笼罩过来。
“聊得很开心?”
沈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和,却让季晚瞬间血液冰凉。
顾文显然也感觉到了气氛突变,他看向沈聿,脸上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沈总。正和季先生聊到今晚的压轴拍品,季先生的见解让我受益匪浅。”
“哦?”沈聿的手臂重新环上季晚的腰,这一次的力道几乎让季晚感到疼痛。“晚晚比较内向,不太习惯和陌生人聊太久。顾先生不介意的话,我们该回座了。”
他的语气是逐客令。
顾文挑了挑眉,目光在沈聿占有性的姿态和季晚瞬间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笑道:“当然。季先生,有机会再聊。”他朝季晚举了举杯,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一消失,沈聿脸上的笑容就彻底消失了。
“五分钟。”他低头,在季晚耳边轻声说,气息冰冷,“我给了你五分钟,你超时了两分三十七秒。”
“我……”
“回去。”沈聿打断他,手臂强硬地带着他转身,走向会场。
接下来的拍卖,季晚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能感觉到沈聿身上散发的低气压,那只手一直牢牢扣在他的腰间,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烫得他心头发慌。
压轴拍品是一幅当代艺术家的油画,色彩狂放,笔触不羁。竞拍激烈,价格一路飙升。
当价格喊到一千两百万时,沈聿终于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一千三百万。”拍卖师喊道。
有人跟进。
沈聿再次举牌。
“一千四百万!”
会场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幅画虽然不错,但市场估价也就在千万左右。
另一位竞争者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一千四百万一次,一千四百万两次……”拍卖师环视全场。
就在锤子即将落下的瞬间,顾文举起了号牌。
“一千五百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顾文面带微笑,向沈聿的方向略一颔首,像是礼貌的致意,又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沈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侧头,看了季晚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
然后,他再次举牌。
“沈先生,一千六百万!”拍卖师的声音高亢。
顾文笑了笑,放下了号牌,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千六百万第三次!成交!”
槌音落定。
沈聿以远超市场价的价格,拍下了那幅画。会场里响起礼貌的掌声,但更多的目光是探究和玩味。
沈聿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凑到季晚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看,你喜欢的东西,不管多贵,我都会买下来。”
“但你要记住,你的‘喜欢’,只能是因为我买给你。”
“而你的注意力,一秒钟,都不该浪费在别人身上。”
季晚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拍卖会结束,回程的车厢里一片死寂。
沈聿没有再碰平板,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侧脸线条冰冷僵硬。
季晚坐在另一侧,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他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是压抑。
车子驶入公寓车库,电梯一路上行。
叮——
电梯门打开,公寓里一片黑暗。沈聿没有开灯,在玄关处,他一把抓住了季晚的手腕,将他按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黑暗中,他的眼睛像捕食前的兽。
“你们聊了什么?”沈聿的声音很低,气息喷在季晚脸上。
“只是…只是聊了那幅画……”
“画?”沈聿低笑,另一只手抚上季晚的脖颈,拇指按住他的喉结,“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只是在看一幅画。”
“我们没有——”
“他夸你了吗?”沈聿打断他,手指缓缓收紧,“说你见解独到?说你有灵气?说你和他是…同行?”
季晚呼吸困难,挣扎着摇头。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沈聿的唇几乎贴在他的耳朵上,声音轻柔得可怕,“不要对别人笑?”
“我…没有……”
“你有。”沈聿的吻落了下来,不是亲吻,更像是撕咬,带着惩罚的意味,落在他的唇上、颈侧,“你对他笑了三次。季晚,我数着。”
季晚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沈聿真的在数,在那种场合下,他依然分神在数他对着别人笑了几次。
“对不起……”他被迫仰起头,承受着这个充满怒气的吻,声音支离破碎。
“对不起没用。”沈聿松开他的唇,却将他打横抱了起来,走向卧室。
“沈聿!放我下来——”季晚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作用。
他被扔在卧室中央那张宽大的床上。沈聿站在床边,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的领带,然后是袖扣,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
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勾勒出他精悍的身体轮廓,也照亮了他眼中翻滚的、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怒火。
“我要你记住,季晚。”沈聿俯身,双手撑在季晚身体两侧,将他困在方寸之间,“你的笑,你的声音,你的注意力,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今晚,我会让你好好记住这一点。”
他的吻再次落下,这一次,不再有任何温柔,只有彻底的征服和标记。
季晚闭上眼,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巾。
窗外,夜色正浓。而笼中的鸟儿,正被它的主人,用最直接的方式,重新烙上专属的印记。
这一夜,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