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话：雨霁天青

《新声报》的头版印着吴梦媛的文章时，上海刚下过一场雨。吴梦媛揣着报纸，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画室跑，洋裙沾了泥水也顾不上——她要第一时间把报纸送到许怡馨手里。

画室的门没锁，虚掩着。吴梦媛推开门，正看见许怡馨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支画笔，画布上是朦胧的雨景，街角的玉兰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像极了她们初见那天。

“怡馨，你看！”吴梦媛把报纸举到她面前，声音里的雀跃压不住，“登出来了！周主编说这篇文章电话都被打爆了，好多女学生说要给我们投稿呢！”

许怡馨放下面笔，接过报纸仔细看。吴梦媛的字迹娟秀却带着锋芒，标题《论女子不应困于闺阁》加粗印着，旁边配着她画的插画：一个穿学生装的姑娘正推开一扇沉重的门，门外是灿烂的阳光。

“画得真好。”吴梦媛指着插画，“你把我写的门画得这么形象，比我文字有力量多了。”

“是你的文字先有力量。”许怡馨抬头看她，眼里的笑意像雨后的虹，“我早上路过报亭，看见好多人围着买，有个穿旗袍的太太说这文章说到我心坎里了，我当时就想，我们真的做到了。”

“是我们一起做到的。”吴梦媛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脸颊，“说好的庆祝呢？我的杏仁霜带来了，你的男装肖像画呢？”

“早准备好了。”许怡馨笑着转身，从画架后拖出个木框，上面盖着块素布。她猛地掀开布，画里的人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噙着点桀骜的笑——正是吴梦媛穿男装的样子，眼神亮得像要从画里走出来。

“这、这是我？”吴梦媛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你什么时候画的？我怎么不知道！”

“上次你说要穿男装吓修女，我就偷偷画了。”许怡馨的指尖划过画中人物的领带，“特意把你的眼睛画亮了些，像藏了星星。”

吴梦媛看着画里的自己，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转身从手提包里拿出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对银质的袖扣，上面刻着细小的兰草纹。

“给你的。”她把袖扣递过去，声音有点发颤，“上次在霞飞路看到的，觉得配你的画夹挺好看。”

许怡馨接过袖扣，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面，却觉得烫得惊人。“我又不穿西装。”她笑着说，眼里的光却藏不住。

“以后穿啊。”吴梦媛替她把袖扣放进画夹的夹层，“等我们去法国了，你穿西装去卢浮宫写生，肯定比那些男画家还俊。”

画室的窗外传来卖花姑娘的吆喝声，带着点湿漉漉的栀子花香。许怡馨突然从画柜里翻出个酒瓶，晃了晃：“还有这个，上次从冬马那顺来的红酒，说有你名字的。”

“你还会偷东西？”吴梦媛挑眉，接过酒瓶看了看，标签都是法文，看着就昂贵。

“为了庆祝，更值得。”许怡馨找了两个玻璃杯，倒上红酒，泡沫缓缓冒起，“一杯，祝我们的《沪上春信》早日创刊。”

“一杯，祝我们永远在一起，和我情，永远在一起。”

许怡馨的耳朵红了，仰头喝了口酒，酒入喉，甜中带涩，像极了此刻的心情。

“那你怎么不画下来？”吴梦媛看着她，“画我们在画室喝酒，画我们去法国，画我们永远在一起。”

“好啊。”许怡馨放下酒杯，拿起炭笔在画纸上飞快地勾勒，“不过得先罚你，刚才碰杯时洒了我一身酒。”

“那我帮你擦。”吴梦媛凑过去，拿起桌上的手帕，指尖故意划过她的衣领，感受到她颈间的温度，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空气中的酒香混着玉兰香，在雨夜里晕开了一层暧昧的光晕。许怡馨看着近在咫尺的吴梦媛，她的睫毛很长，鼻尖红红的，在灯光下添了几分软糯，是吴梦媛不常见的娇憨。

“你真好看。”吴梦媛看着那抹酒渍玫瑰，眼睛亮晶晶的，“什么都能画成画。”

“因为在你心里。”许怡馨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进吴梦媛耳中，“有你在，什么都好看。”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雨水洗过玻璃，把路灯的光揉成细碎的光斑。吴梦媛看着许怡馨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不及此刻。

“怡馨，”她轻声说，“我多想是我多想的事。”

许怡馨的笑顿了顿：“什么事？”

“嗯，把我现在书房，说我不怕麻烦。”吴梦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韧劲，“但我跟你说，我们可以自己选日子，自己选路，女子也可以自己选人生。”

“你说什么？”

“他没说话，就是叹了口气。”吴梦媛笑了笑，“我娘你倒是没说，他没说也没骂我，还跟管家说，这丫头比我年轻时候厉害。”

许怡馨笑了：“原来大小姐有你的刺。”

“那你呢？”吴梦媛握住她的手，指尖相扣，“不管我爹说什么，你都不会走，对不对？”

许怡馨看着她，眼底像盛了星光，不管什么人都不敢欺，我一辈子都在你身边。

雨停了，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画纸上的酒渍玫瑰，泛着奇异的红光。吴梦媛忽然想起初见时的那株玉兰，在雨里开得那样盛。

许怡馨拿起画笔，在画纸上添了几笔，她含着糖，笑着看吴梦媛：“好。”

“那是，我什么人都不怕，吴梦媛，你得在我身边，我没你不行是真的，我没你不行。”

………………

江边的晚风漫进画室，窗台上的玉兰花被吹得晃了晃，花瓣簌簌落下。两人靠在画架旁，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酒，像在品尝这世间最甜的果实。

吴梦媛靠在许怡馨肩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墨香与酒香，心里无比安稳。她知道前路或许还有风雨，但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她们就能一起扛过去，在这风雨飘摇的时代里，活成一束永不熄灭的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