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锦枫村事了

东方渐白，天光破晓。

　　昨夜的一切经历，令铁柱恍然如梦，她反复确认道：“大姐姐，婉娘，当真也是鬼吗？”

　　“你现在才反应过来，到底是该说你傻？还是说你心大？”曲朝暮嗤笑一声，故意打趣她：“先前闯魂墟的时候，你胆子不小，怎么这会儿反倒怯了？昨夜拉着林安和林念兄妹俩讲故事，那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怕啊。”

　　铁柱当即梗着脖子反驳：“谁怂了，我也是第一次撞见这种事，害怕不是人之常情嘛。再说了，你一个大男人，还好意思说我，我看你最怂了，昨夜你不也是一直躲在大姐姐身后吗？”

　　曲朝暮不想跟一个孩子计较，索性摆出一副矜傲模样，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余光却忍不住频频偷瞟青故，暗自留意她的神色。

　　孩童心性单纯，哪里懂其中玄机。

　　曲朝暮杀伐戾气深重，寻常阴魂皆不敢近身，若是让他靠得太近，怕是要惊扰到婉娘的魂魄，青故这才让他往后站一点

　　一旁的苍微朗声失笑，上前打圆场：“哈哈哈，这孩子说得实在，可不是谁都像曲大人那样年少成英雄，无所畏惧。我像她这般大的时候，头一回撞见亡魂，吓得险些失态，铁柱这般，已然算是胆气过人了。”

　　“苍微。”曲朝暮眉头一皱，语气里带着警告。

　　苍微这才觉得自己险些说错了话，轻拍了自己嘴巴，低声道：“失言失言！”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曲朝暮一眼，随即转向身侧的青故，拱手躬身行礼，“嫂夫人安好，在下苍微。”

　　“叫我青故就行。”她唇角微扬，笑意坦然，竟没有半分推辞。

　　曲朝暮站在青故身旁，心口猛地漏掉一拍。他猛地抬眼看青故，只见她神色如常，仿佛应下这声“嫂夫人”是天经地义的事。他心跳如擂鼓，想笑又不敢笑，而嘴角却已经压不住地翘起来。

　　苍微将曲朝暮那点藏不住的心思尽收眼底，会心一笑，从宽大的袖中摸索片刻，掏出一枚靛青玉珠，不由分说地塞进青故手中。

　　“初次见面，实在是唐突了，没备什么好东西，这是我从浩瀚星城收集的一抹碎星之力，送给嫂夫人，权当见面礼了。”

　　青故握着手中的玉珠，只见其靛青底调中融入墨紫与暗金，细碎星芒如熔银般浮沉，深邃又苍茫。这是一丝极为纯净的星辰之力所凝结的星辰珠，极为珍贵。

　　此刻握在青故手中，她只觉得这个见面礼着实有些烫手。

　　“这……”青故为难地看向曲朝暮。

　　“收着，不用跟他客气。”曲朝暮余光不动声色扫过苍微，因着他这番举动，对这人又增添了几分好感。

　　“多谢。”青故礼貌道谢，将玉珠收好，暗自记下，日后得寻个机会回礼。

　　“曲大人不厚道啊，何时成亲的？瞒得这么紧，怎地没让我能讨上一杯喜酒喝。”苍微眼珠一转，忽然凑近曲朝暮，压低声音却故意让青故听得见。

　　曲朝暮面上有些尴尬，又怕青故难堪，连忙揽住苍微往旁边拽，话锋一转，岔开话题：“先别说我，先前我派人寻你，听闻你去了南浔大陆？没想到在这儿撞见了，近来过得如何？”

　　苍微苦笑摇头：“还能如何，如你所见，这年头山贼土匪作乱，妖祸四起，南浔地界比中州地界乱多了。我这寻脉定穴的本事，很快就要无用武之地咯。”

　　曲朝暮问道：“千窟门混不下去了？怎么也没回天道宗？”

　　“说到这，千窟门早就没了。道宗规矩繁杂，拘束得很，不如在外漂泊自在。”苍微语气平淡，好似本就是四处浪荡的闲散浪子，无牵无挂，“巨鼍族远遁利州后，千窟门便依附了无望楼。那时我给自己卜了一卦，卦象大凶，便借外出寻脉的由头早早脱身。前些日子，千窟门不知因何缘故被无望楼迁怒，一夜覆灭。我反倒落得一身自由。”

　　千窟门本就行事腌臜，明面寻脉定穴，背地里专做盗墓偷脉的勾当，在人妖两族之间来回游走，盗取人族灵脉的事情也没少做。这般势力骤然覆灭，手笔如此之大，天鉴司却半点风声未收。

　　“是妖族动的手？”曲朝暮问道。

　　苍微压低声音，眸光发冷：“不全是妖族。真正下手的，是无望楼背后之人——相不厌。此人出身诡巫教，行事阴狠诡戾，千窟门上下在不知不觉间被他炼成血奴。”

　　不远处，青故正轻声安抚仍心有余悸的铁柱。她虽没有参与二人的对话，却将这段对话一字不落听进耳中。

　　相不厌……

　　这个名字听起来，怎么有些熟悉？！

　　她忽然想起早前在李渡城见过的炼尸邪术，手法阴毒，多半就出自诡巫教手笔，想来这教派，与巫神族必定渊源不浅。

　　她安抚好铁柱，缓步走到二人身侧，沉默不语，只是静静的听着两人的交谈。

　　“我来之前打探过，无望楼如今在暗中清洗所有勾结妖族的人族势力。眼下这点安稳，撑不了多久。”他摆了摆手，懒得多谈纷争：“天道轮回，人力难违。活着便及时行乐，想那么多做什么。”

　　“我看你不是嫌规矩多，是宗主嫌你散漫，早早把你赶出来了。”曲朝暮淡淡失笑。

　　苍微脸色一僵，连忙摆手求饶：“哎，看破不说破！当着嫂夫人的面，给我留点颜面。”

　　一旁的铁柱听见几人对话，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愁苦：“这乱世，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早前边境妖族作乱，我和爹娘逃难走散，若不是虬先生带我来天都，我早就死在外面了。”

　　苍微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郑重：“你放心，好日子还在后头。天鉴司坐镇剑门天关，剑门不破，天关便在。哪怕九州大乱，也能为苍生杀出一条生路。”

　　铁柱挠了挠头，语气懵懂又认真：“虬先生说覆巢之下无完卵。可天下苍生太大了，我不懂。对我而言，有饭吃、有地方住、能给客人讲故事，就是最好的日子。”

　　“道理嘛，可大可小。你还小，道理也小。等你长大了，道理就跟着你一起长大。那时候你就懂了。”青故轻轻拍她的头，笑得一脸柔和，她话音顿了顿，“不过现在，你这小脑袋里还是多装点故事吧。出来一夜了，虬先生该担心了。快回去。”

　　铁柱点了点头，指着婉娘遗落在井边的旧灯笼：“我要把这个拿回广都街，给那些大人们看！证明我说的故事都是真的！”

　　“我陪你去。”苍微顿时来了兴趣，他也很想听听铁柱会如何讲述婉娘的这个故事，他看向曲朝暮和青故，“曲大人和嫂夫人呢？一同去吗？”

　　青故还未开口，曲朝暮一个跨步上前握住她的手。

　　“我们就不去了，眼下还有未竟之事。”他语气平静，手心却莫名的有些发烫。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符扔给他，“要是没去处，就拿着这个去找唐翎，可以跟他去天鉴司待着些日子。”

　　苍微看着手里的玉符，顿时两眼放光，感激地朝两人一拱手，“多谢曲大人。二位，回见！”

　　铁柱也学着苍微朝着两人拱手作揖，学得有模有样的，“多谢大姐姐和叔叔，来日若是得空了来街角，铁柱继续给二位说故事。”

　　青故微微颔首，心里暗自思索着，那下次就去听听《恶修罗与断情仙子的那些年》。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朝着锦枫村外走去。

　　晨光洒落林间，四下静谧，只剩曲朝暮与青故两人。

　　曲朝暮再次陷入沉思，他伸手摸着带着胡茬的下巴，他偏着头，认真地打量着青故。

　　“怎么了？”青故被他看得不自在，以为脸上有东西，忍不住摸了摸脸，反问道：“我脸上有东西？”

　　“他们都叫我叔叔。”一次两次还好，但是此次这样叫，他难免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尤其是站在青故身边，越发衬得他有些——年长！

　　“以你现在的年龄，人家小孩子叫你一声叔叔，很正常吧。”青故仿佛看穿了他的腹诽，笑着补了一句，“你修行有成，永驻容貌本就轻而易举，何必纠结这些？”

　　曲朝暮沉默了一瞬。他忽然低下头，拇指无意识地在青故手背上蹭了蹭。

　　青故抽回手，转身往前走。

　　走出三步后，回眸一笑，朝他丢出一句：“……傻不傻。”

　　曲朝暮站在原地，看着她被晨光镀上一层淡金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抬脚追了上去，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

　　至于那个没说完的年龄差问题？两人默契地跳过了。

　　就像跳过许多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