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环氧树脂固化剂在完全稳定前特有的刺鼻气息。
林希蒙在纱布后的眼睑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在她的记忆图谱和认知模型里，这种昂贵且极具挥发性的航空级高分子材料气味，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初中生网球场边本该是绝缘的。
唯一的解释，只有她昨天半夜才从乾贞治的实验室里拿出来的那个半成品——那把她耗费了三个通宵，计算了无数击球受力面，专门为越前龙马量身定制的碳纤维复合球拍。
那个原本被锁在教练席底层密码箱里的东西，被人拿走了。
顺着那道有些干热的穿堂风，林希原本剥离了视觉而变得异常灵敏的嗅觉网中，很快又截获了另一组数据：一阵有些劣质的、过于甜腻的平价樱花香水味。
这股味道她可太熟悉了，就在刚才的教练席边，龙崎樱乃试图拉拽龙马衣角时，那股随着微弱气流散开的甜香，就是这个配方。
高分子树脂味加上樱花香水味，两条线索在脑内瞬间收束重合。
风向是从场地西北角吹来的，而林希早在前一天堪察比赛场地图纸时就记住了所有的建筑分布，西北角根本不是女更衣室，而是园区最偏僻的废弃物处理站，那里立着一台为了处理赛场大量塑料垃圾而常年运转的高功率焚烧炉。
“这位同学，你的眼部神经可能有压迫风险，请立刻坐下配合我们进行紧急冰敷处理！”两名穿着急救马甲的赛会医护人员一左一右靠了过来，夹杂着浓烈的消毒水味，冰冷的手指已经碰到了林希的肩膀。
“不用，谢谢。我现在不需要物理降温，我需要去灭火。”林希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她极其果断地反手一拧，用一个教科书般的挣脱动作甩开了医护人员的手掌。
这种动作幅度如果是有视觉的人做出来自然行云流水，但在一个瞎子身上，却透着一股不计后果的疯狂。
她的左脚向前滑出半步，脚尖极其精准地越过了教练席边的橡胶界线，右手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看似毫无章法的弧线，却分毫不差地擒住了一截带着熟悉冷汗与洗发水清香的小臂。
那是龙马的手臂。
骨骼有些硌人，肌肉因为刚刚结束的高度专注而呈现出一种微微紧绷的状态。
“西北角，焚烧炉方向，全速。”林希甚至没有多解释半句，只是将五指在那截温热的手臂上扣紧。
她知道对方能听懂她的指令，也相信对方的反应速度。
在过去的数十次模拟对练中，他们早已建立起了一种超越语言的肌肉默契。
被林希紧紧攥住手腕的少年只在最初的零点一秒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僵硬。
下一秒，属于职业网球手那可怕的爆发力在脚底的碳板球鞋里炸开。
龙马没有发问，也没有迟疑，他直接反客为主，反手半揽过林希的肩膀，充当了她在这片黑暗废墟中最锋锐也最坚固的导航仪，带着她硬生生劈开了围观人群的阻碍，向着后场疾驰而去。
快速的移动让凛冽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林希暴露在纱布外的脸颊。
但随着脚底下塑胶跑道的触感逐渐变为粗糙的水泥碎石地，空气中的湿度开始陡然下降，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连绵不绝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热浪。
“轰——”
那是工业级鼓风机往炉膛里灌注氧气的低频轰鸣，顺着地表隐隐传导到林希的脚底，让她产生了一种轻微的共振眩晕感。
“龙崎樱乃！你快把它放下来！这太危险了！”大石秀一郎那标志性的、总是充满老好人式焦虑的破音在前方大约两米处的台阶下方炸响。
那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气急败坏的哭腔，能把青学的常务保姆逼到这份上，现场的状况不言而喻。
龙马的步伐在几层粗糙的水泥台阶上戛然而止。
林希被他半护在身后，借着前倾的惯性，稳稳地站立在了高处的平台上。
迎面扑来的热辐射让林希周身的汗毛瞬间蜷缩起来。
根据体表感知到的温度梯度，结合左侧吹来的自然风向，她的大脑在三秒内迅速构建出了周遭的3D热成像图景：前方一米半，是一个直径至少一米的高温辐射源，那必定是张开大口的焚烧炉。
而在炉口那致命的红色热浪边缘，悬停着一个微小的、正在极其轻微颤抖的常温物体，以及一阵剧烈起伏的、夹带着抽泣的呼吸声。
“不要过来！大石学长，你退后！”樱乃尖锐而颤抖的喊叫声刺破了轰鸣的风机声，那种刻意拔高的音调里，透着一种属于青春期少女自以为悲壮的绝望。
林希听得出，樱乃现在的精神极度不稳定。
那种因为羞耻、恐惧以及试图绝地反击的复杂情绪，让她的声带拉扯到了极限。
“龙马君……”樱乃的声音突然转向了林希身前的方向，音量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牙酸的委屈和黏糊糊的祈求，“你终于肯来看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的对我那么绝情。只要你现在收回那个疯女人的撤职决定，承认她刚才是污蔑我，我就把这个东西还给你！”
空气中似乎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嘎吱”声，那是手指由于极度用力握住具有超强韧性的碳素拍柄时，轻微的形变摩擦。
那正是林希呕心沥血做出的球拍。
樱乃竟然把它举在了焚烧炉那足以熔化普通金属的火口正上方。
“你为了网球付出了那么多，我都在旁边看着！可是那个林希，她凭什么？她才出现几天，不仅自以为是地对你指手画脚，还要把你对我的信任全部夺走！如果没有这个她给你做的‘外挂’，你明明也可以打得很好啊！为什么你眼里只能看到她带来的那些冰冷的战术，却看不到我这么多年的陪伴？！”
樱乃的哭诉像连珠炮一样喷涌而出，将所谓的“努力”、“陪伴”和“嫉妒”糅杂成一团逻辑极其混乱的面糊，企图糊住别人理智的判断。
大石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沉重的球鞋在碎石地上摩擦出让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龙崎，有话好说啊！那球拍是接下来的比赛……”
“闭嘴吧，大石副部长。”林希淡淡地开口，截断了大石徒劳的劝导。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没有特意去提高音量压盖轰鸣的炉火，但那种包裹在绝对自信下的寒意，却硬生生地在滚烫的空气中撕开了一条裂缝。
林希连头都没有转，她依然保持着原本的站姿，凭借着脚尖触及到的台阶边缘，维持着完美的物理平衡。
她甚至还有闲心抬起手，将黏在下颌骨处的一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别到耳后。
这是一个极度缺乏紧张感的动作。
“第一，”林希的语速维持在一种让人感到压迫的均匀节奏里，那是她习惯性开启‘授课模式’的标志，“我没有抢走谁的注意力，因为越前龙马的大脑内存里，百分之九十都被网球常识塞满了，剩下的百分之十只是用来维持生命体征吃饭睡觉。你的陪伴对他来说，和路边的盆栽没有本质区别，不产生任何运动学层面的化学反应。”
听到这个槽点满满的结论，身前挡着的龙马似乎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冷哼，但他并没有反驳，显然某种程度上默认了这番毫不留情的心理剖析。
“第二，”林希继续说道，她微微扬起下巴，将覆盖着白色纱布的脸正对着热源传来的方向，仿佛能隔着物理屏障直视樱乃的眼球，“龙崎同学，你所谓的自杀式绑架，缺乏最基本的常识支撑。”
林希动了动嘴唇，开始吐出一连串冷冰冰的数据：“这是市政专用的低配版环保焚烧炉。目前处于中低负荷运转，外部炉口辐射温度在450度到550度之间浮动，内膛核心温度最高不超过900度。”
樱乃的抽泣声猛地卡住了一瞬，似乎完全没料到对方不仅没有因为自己手里的筹码而妥协，反而开始科普起了物理数据。
“而你手里拿着的那把球拍，”林希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嘲弄，“底板材料采用了超高密度碳纤维与特种陶瓷颗粒混合压铸，表层覆盖了耐高温环氧树脂。这种材料组合，在800度以下的明火环境中，最多只会在表层发生微米级的涂装碳化或者轻度形变，根本达不到它的熔点或者燃点。你把它悬在那个温度顶多600度的炉口边缘，除了把表面的哑光漆烤掉一点以外，毫无物理意义。”
空气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滑稽的死寂，只剩下焚烧炉不知疲倦的呼啸。
“如果我是你，”林希精准地给出了最后一击，把这种试图利用破坏物品来博取情感筹码的恶劣行径钉在耻辱柱上，“就不会拿着一件甚至烧不掉的道具，来表演这种既低效又可笑的道德绑架。天下没有免费的退让，你犯了规，破坏了系统的运转安全，就必须承担被清理出局的后果。”
这番毫无温度的拆解，像一把冷水彻底浇灭了樱乃一直以来赖以支撑的虚荣与委屈。
她本以为自己拿捏了足以毁掉青学王牌武器的命脉，然而在这位拥有降维级知识储备的“瞎子”少女面前，却像个举着水枪试图抢劫坦克的蠢货。
极度的羞耻和长久以来的不甘在这个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反噬。
“龙马君……你就真的什么都不肯对我说吗？！”樱乃发出一声近乎崩溃的尖利质问，手指因为脱力或者绝望而松开了一点。
在这个间隙里，挡在林希身前的龙马终于动了。
林希没法用眼睛去看到他此刻的神情，但她的听觉网极其清晰地捕捉到了龙马骨骼细微的摩擦声——他双手插进了正选外套的口袋里，这是一个极其放松且充满嘲讽意味的姿态。
那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和冷漠，是独属于天才越前龙马的极致防线。
“她刚才说得没错。”龙马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干燥、清冽，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绝，“有没有那把破拍子，对我来说都一样。就算随便拿根树枝，只要按照她给的坐标和风阻数据打回去……”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林希能感觉到身前那一小团凝实的肌肉力量正在向后收拢，“我一样能赢。”
这份无条件的信任和基于实力的狂妄，成为了压垮樱乃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千斤顶。
“那你就去赢吧！”
伴随着樱乃一声因为极度破防而走音的尖叫，一声极其轻微但无比清晰的摩擦声在炽热的空气中响起。
那是表面光滑的碳素拍柄滑拉过人类掌心皮肤的轻响。
樱乃松手了。
那把被誉为完美工业艺术品的特制球拍，正以每秒9.8米的重力加速度，顺着倾斜的导气钢板，急速滑向翻滚着恐怖热浪的深红色炉火。
“哎！不要！”大石发出凄厉的大喊。
即便是说出了刚才那番狂言的龙马，此刻也是猛地抽出了手，鞋底在砂石地面上疯狂碾压出一道深痕，就要往前扑去。
然而，在这个电光火石的瞬间，一道比龙马更快、更不讲理的力道，从龙马的左侧如同鬼魅般切了出去。
是林希。
在大脑还没下达完整指令之前，林希的肌肉已经凭借着长期进行极端精密计算所产生的肌肉记忆，接管了这具身体。
视觉虽然被封锁，但全身上下的其余感官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刺激到了顶点。
五十厘米、八十厘米、一百二十厘米……
脚尖滑过粗糙地面的阻力参数，迎面扑来的热辐射梯度呈指数级上升的刺痛感，以及空气中因为高速坠落物体而产生的微弱气流分割声。
这些杂乱的信息在零点几秒内，在林希的脑海中编织成一张极其精确的三维捕获网。
球拍落至炉口边缘导流板发出沉闷的“叮”声，反弹轨迹向右偏转三度。
前方，就是核心温度逼近八百度的深渊。
就在球拍那标志性的菱形拍框即将沾染上贪婪火舌的最后半秒钟！
林希整个人近乎折叠般地低空掠过滚烫的水泥台阶边沿，那只平时连握笔姿势都要求绝对精确的右手，像一道决绝的闪电，径直刺入了那团扭曲光线的暗红色热辐射场中。
“呲——”
耳边骤然炸开了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与高温近距离接触的声响。
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那几根纤细的指尖以不可思议的准确度，像钳子一样死死扣住了已经被高温烤得发软变形的底部拍柄。
极致的重力拉扯叠加在极速反向的作用力上，让林希的肩膀关节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但她连闷哼都没有发出一声，利用核心力量强行逆转重心，整个人擦着台阶的边缘向后急退。
脱离高温区的一瞬间，一种钻心的、仿佛要烧穿神经末梢的剧痛终于毫无保留地从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传导到了大脑皮层。
空气在这一刻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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