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初霁，京城的街道被积雪覆盖，马车碾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贾璋身着一件墨色暗纹锦袍，外罩白狐裘，静静坐在马车中。车帘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寒风，也隔绝了窥探的目光。驾车的并非贾府仆从，而是墨雨。
“公子，到了。”墨雨的声音压得很低。
贾璋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掀帘而出。
眼前是一座巍峨的府邸，虽无金碧辉煌之张扬，却透着一股沉稳厚重的气派。门匾上书“北静王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隐隐透着金戈铁马之气。
“贾大公子，王爷已在水榭备下薄酒，请。”一位身着青衣的王府长史早已在侧门等候，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
贾璋微微颔首，随其步入府中。
北静王府的园林别具一格，没有过多的雕琢，多的是苍松翠柏，假山怪石，透着一股肃杀与清冷。行至一处临湖水榭，寒风卷着残雪扑面而来，却见一位身着紫金蟒袍的中年男子正凭栏而立，负手远眺。
“王爷。”长史低声禀报。
那人转过身来，面容清癯，双目如电，正是当今圣上颇为倚重却又心存忌惮的北静王，水溶。
“贾璋，见过王爷。”贾璋上前行礼，不卑不亢。
水溶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余岁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听闻荣国府出了个文武双全的大公子，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免礼吧。”
“谢王爷。”
水溶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长史。他指了指桌上温着的酒壶：“这酒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最是暖身，尝尝。”
贾璋也不推辞，坐下自斟一杯，浅尝辄止。
“本王听闻，你在府中义学推行‘武备课’，连琏二爷都成了你的跟班？”水榕似笑非笑地问道。
“不过是强身健体，免得我贾家子弟皆成纨绔，辱没了祖宗。”贾璋平静答道。
“好一个强身健体。”水榕眼中精光一闪，“贾璋，本王与你开门见山。元春省亲，大观园大兴土木，贾府如今已是风口浪尖。你今日来见本王，所为何事？”
贾璋放下酒杯，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轻轻放在桌上。
“大观园全图。”水榕目光一凝。
“王爷目光如炬。”贾璋淡淡道，“此图乃我亲手所绘，园中一草一木，一亭一阁，皆在其中。甚至……那些见不得光的‘暗道’与‘密库’。”
水溶并未急着去拿图纸，而是盯着贾璋的眼睛：“贾璋，你可知此图若呈给圣上，你贾家便是抄家灭族之罪？”
“我知道。”贾璋神色平静，“但王爷留着它，便是保全我贾家的护身符。”
水溶轻笑一声：“本王为何要保你贾家？如今圣上对贾府已是多有不满，本王若是沾上，岂非自找麻烦？”
“王爷，此言差矣。”贾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却有力，“贾家虽有隐患，却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贾家在江南的盐政、织造，牵涉甚广。若是贾家倒了，这烂摊子，谁来收拾？”
水溶眉头微挑：“继续说。”
“贾家倒了，得益的不是王爷，而是那些觊觎皇位已久的皇子。”贾璋缓缓道，“王爷虽无夺嫡之心，却架不住别人将王爷视为眼中钉。贾家，可以成为王爷手中的一把刀，一把藏在繁华锦绣之下的刀。”
水溶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刀？”他冷笑一声，“本王的刀，够多了。”
“王爷的刀，多是明刀，易折。”贾璋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书信，推了过去，“这是我写的一份《江南盐政弊病及改革刍议》。王爷若是有暇，不妨一看。”
水溶拿起书信，只扫了几眼，脸色便渐渐凝重起来。信中条分缕析，将江南盐政的贪腐链条、利益分配、以及改革后的利弊，写得清清楚楚，甚至提出了一些他从未想过的奇思妙想。
“这……是你写的？”水溶的声音有些干涩。
“正是。”
水溶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贾璋。这一刻，他眼中的贾璋，不再是那个需要仰仗家族荫蔽的纨绔子弟，而是一个深不可测的谋士。
“你想要什么？”水溶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贾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风雪。
“我要贾家平安。”贾璋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决绝，“我要我母亲在天之灵，得以安息。我要……这天下，不再有无辜者的血泪。”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水溶：“王爷，我知道您看似闲散，实则心怀天下。我愿助王爷，登临大宝。但作为交换，您必须保我贾家，保我……在乎的人。”
水溶静静地看着他，良久，终于缓缓起身。
“贾璋，你可知，这是一条不归路？”
“我知道。”贾璋微微一笑，“但我别无选择。”
水溶走到他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好！”水溶沉声道，“本王答应你。贾家，本王保了。你的人，本王也保了。但这《江南盐政改革》，你需得助本王推行。”
“一言为定。”贾璋伸出手，与水溶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啪！”
一声轻响，两人击掌为誓。
窗外，风雪渐停，一轮红日破云而出，将金色的光芒洒在北静王府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
“墨雨。”
“在。”
“将大观园图纸留下，我们走。”
贾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水榭。
水溶站在原地，看着桌上的图纸和书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贾璋……”他低声喃喃，“你这颗棋子，本王收下了。只希望，你不要让本王失望。”
……
回程的马车上，贾璋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靠在软垫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公子，”墨雨的声音有些颤抖，“咱们……真的和王爷……”
“是。”贾璋闭着眼睛，“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那……若是王爷败了……”
“不会败。”贾璋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因为，有我在。”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母亲，”贾璋在心中默念，“儿子终于迈出这一步了。您在天之灵，保佑儿子吧。”
马车缓缓驶入荣国府，贾璋收起玉佩，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乃至整个贾府的命运，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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