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的冬日,寒风如刀。
东暖阁内却烧得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窗棂上糊着新换的软烟罗,将外面的风雪隔绝了大半。紫鹃正守在炭盆边,小心翼翼地烘着黛玉换下来的衣裳,眉头紧锁,时不时回头看看床上的人。
黛玉倚在迎枕上,面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而微弱。
“姑娘,喝口水吧。”紫鹃端来温水,却被黛玉摆手拒绝。
“紫鹃,我……我胸口闷得慌。”黛玉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
紫鹃急得眼圈发红:“这可如何是好?大公子去请太医了,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帘栊一掀,一股寒气卷了进来,却被随后跟进的几个婆子迅速挡在身后。
贾璋大步跨入,身后跟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太医院的官服,神色肃穆。
“林妹妹!”贾璋快步走到床前,见黛玉脸色不对,眼神一凛,转头对那老者道,“张太医,请!”
那张太医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净了手,取出脉枕。
贾璋并未退开,而是站在一旁,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张太医的一举一动。
张太医额角渗出一丝冷汗。他虽是太医院的老人,平日里给王公贵族看病也是从容不迫,可今日这贾家大公子的眼神实在太过凌厉,仿佛能看透人心。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少年刚才在府门外拦住他时,竟一口道破了他早年在江南行医时的一桩旧案,逼得他不得不随他前来。
“如何?”贾璋见张太医收回手,沉声问道。
张太医叹了口气,拱手道:“这位姑娘……先天不足,心脉虚弱,又有痰火之症。若是调养得当,尚能延年益寿,若是……怕是难享高寿啊。”
“少说废话。”贾璋冷冷道,“开方子。”
张太医一愣,随即苦笑,提笔写下一张方子。这是他惯用的“六味地黄丸”加减,温和滋补,虽不能根治,却也不会出错。
贾璋接过方子,目光一扫,眉头瞬间皱起。
“熟地、山药、山茱萸……”贾璋低声念着,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又是这副方子。张太医,你是觉得林姑娘的命太硬,想用这副温吞水慢慢耗死她吗?”
张太医大惊失色:“大公子此言何意?这方子乃是滋阴补肾的良方,最是稳妥……”
“稳妥?”贾璋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扔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那册子是贾璋连夜默写出来的,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前世黛玉所用的药方,以及他后来遍访名医、查阅古籍所整理出的“症结所在”。
“林妹妹并非单纯的肾虚,而是心肺同病,痰瘀互结!”贾璋指着册子,语气严厉,“你这方子虽好,却只治其表,不治其里。长此以往,药石乱投,只会伤了她的脾胃,让她越发消瘦!”
张太医起初还满脸不服,待他拿起那册子细细一看,越看越是心惊。那上面的医理分析鞭辟入里,用药思路更是独辟蹊径,竟与他平生所学大相径庭,却又隐隐觉得有理。
“这……这……”张太医额头冷汗涔涔,“大公子所言极是,老朽……老朽受教了。”
“重新开。”贾璋不容置疑地说道,“按照我这上面的思路,君臣佐使,重新配伍。若是开不好,今日你便别想出这荣国府的大门。”
张太医不敢再辩,深吸一口气,沉思片刻,重新提笔。这一次,他写得极慢,每一味药都反复斟酌。
半晌,一张新方子终于出炉。
贾璋拿过一看,点了点头。这张方子虽不如他心中所想那般完美,却已比刚才那张强了百倍。
“去抓药,就在府里的小厨房煎,让紫鹃亲自盯着。”贾璋吩咐道。
“是。”紫鹃连忙接过方子,眼中满是感激。
贾璋转身看向床榻上的黛玉,语气瞬间柔和下来:“妹妹,这药有些苦,但却是良药。喝了它,你的身子会好起来的。”
黛玉虚弱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虽年幼,却聪慧异常,自然听出了刚才贾璋与太医的对话中暗藏的机锋。
“大哥哥……多谢你。”黛玉轻声道。
贾璋微微一笑,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自家兄妹,何须言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王熙凤带着几个婆子走了进来,脸上堆着笑:“哟,我听说林妹妹身子不适,特来看看。这……张太医也在呢?”
贾璋眼神一眯。王熙凤来得倒是快,恐怕是听说他请了太医,特意来探口风的。
“凤姐姐。”贾璋淡淡点头,“林妹妹身子弱,需要静养。凤姐姐若是无事,便请回吧。”
王熙凤笑容一滞,随即笑道:“大公子这是说哪里话,我也是关心妹妹……”
“关心便放在心里。”贾璋打断她,语气冷硬,“刚才我让人去库房领药材,听说周瑞家的又克扣了?”
王熙凤脸色微变:“这……许是误会吧。”
“是不是误会,凤姐姐心里清楚。”贾璋目光扫过王熙凤身后的几个婆子,最后落在一个面生的婆子身上。
那婆子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眼神却透着一股精明。
“这位是……”贾璋问道。
“哦,这是新来的王嬷嬷,最是细心周到,我特意派来伺候林姑娘的。”王熙凤连忙介绍。
贾璋心中冷笑。王嬷嬷?怕是王夫人的耳报神吧。
“不必了。”贾璋摇头,“林妹妹这里,自有紫鹃照料。我刚才在府外寻了个刘婆子,是江南人,最懂林姑娘的口味,已经让她去小厨房候着了。”
说着,他对门外喊道:“刘妈,进来吧。”
一个穿着青布棉袄的婆子走了进来,跪下行礼:“老奴见过大公子,见过林姑娘。”
这刘婆子是贾璋早年安插在城外庄子上的心腹,为人忠厚老实,且有一手好厨艺,最擅长药膳。
“刘妈以后就留在东暖阁,负责林姑娘的饮食起居。”贾璋吩咐道,“紫鹃,你与刘妈配合,务必让林姑娘吃好睡好。”
“是。”紫鹃和刘婆子齐声应道。
王熙凤见状,心中暗恨,脸上却不得不笑道:“大公子安排得如此周到,我也就放心了。”
“凤姐姐放心便是。”贾璋淡淡道,“林姑娘若是少了一根汗毛,我唯你是问。”
王熙凤笑容僵在脸上,只得讪讪告辞。
待众人退去,暖阁内重归宁静。
贾璋看着窗外的风雪,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妹妹,这荣国府看似繁华,实则步步惊心。”他轻声说道,“从今日起,我会为你筑起一道墙,挡下所有的风雨。你只需安心养病,剩下的事,有我。”
黛玉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这一世,或许真的会不一样。
……
夜深人静,凝曦轩内。
贾璋独坐灯下,面前摊开着那本医册。
“公子,药已经煎好了,林姑娘喝了。”墨雨轻声禀报。
“嗯。”贾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册子上的一味药上——“人参”。
“人参……”他低声喃喃,“前世你为了避嫌,为了那所谓的‘自尊’,不肯用这大补之物,生生把自己耗干了。这一世,我不许你再那样傻。”
他提笔,在册子上重重写下一行字:“大补元气,固脱生津。人参,必用!”
笔锋如剑,力透纸背。
窗外,风雪更紧了。但在这荣国府的一隅,一盏孤灯,却照亮了前行的路。
贾璋知道,这只是开始。前方还有无数的暗流涌动,无数的魑魅魍魉。但他不怕。
为了她,这天,他敢捅破;这地,他敢踏平。
“墨雨。”
“在。”
“去查查,贾敬最近在炼什么丹。另外,让人盯着宁国府那边,贾珍若是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
贾璋站起身,推开窗户,任由寒风吹拂面颊。
寒风刺骨,却吹不散他眼中的火焰。
这一夜,荣国府的暗流,正在悄然改变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