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沙不会给你任何路感,你只能靠经验判断车头的指向。
“软沙区长度三公里,保持转速。”江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陆鸣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他的右手始终握在换挡杆上,拇指搭在杆头,随时准备根据沙子的深浅调整档位。车身在一段深沙区陷了一下——车速从七十骤降到四十,发动机转速掉到了四千转以下。陆鸣立刻向后拉了一下换挡杆降了一档,转速弹回到五千五,车轮重新找到了推力,车身从沙坑里冲了出来。
“过了。”江辰说。
陆鸣没有松油。他保持着全油门的状态冲过了软沙区的最深段。车轮在沙面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车辙,车辙的边缘是松散的火山灰,风一吹就散了。
七十公里处,悬崖弯道到了。
赛道从山谷转入山脊。左侧是陡峭的山壁,右侧是三百米深的峡谷,没有任何护栏。路面宽度只有两米半,比车身宽了不到半米。路面上散布着碎石,有些石头的棱角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把把埋在地里的小刀。
陆鸣把车速降到了六十。江辰的报点变得更加密集:“右二紧,入弯前有碎石,勿切内弯。”
陆鸣入弯前用左脚轻点刹车,车身重心前移。方向盘右打,车头指向弯心。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右侧后视镜——镜子里只有天空。峡谷里的风很大,吹得车身微微发飘。出弯时他缓缓给油,不敢踩太深,怕后轮在碎石上甩出去。
“好。”江辰说。
接下来的连续三个悬崖弯道,陆鸣把刹车点推迟了五米。他太熟悉这种路了——在阿尔卑斯山上,类似的悬崖弯道他跑了四年,每一个弯道的恐惧都刻在了骨头里。他把入弯速度从六十提到了六十五,出弯给油的时机提前了零点三秒。车身在第二个弯道的出弯处侧滑了大约二十厘米,右后轮几乎擦到了悬崖的边缘。陆鸣反打方向,油门保持不动,Quattro把扭矩分配给前轮,车身被拉了回来。
“小心。”江辰的声音拔高了一度。
“没事。”陆鸣说。
一百公里处,海拔四千八百米。
发动机的功率已经下降到了海平面的百分之六十左右。油门踩到底也感觉不到推背感,涡轮在稀薄的空气中吃力地转动,排气管发出的声音不再浑厚,而是一种干涩的嘶哑。水温指针在慢慢攀升,从正常值的九十度升到了一百零五度。
那个合成的语音响了起来:“水温偏高。”
陆鸣看了一眼仪表盘。一百零五度,还在安全范围内,但如果继续攀升到一百二十度,发动机就会开锅。他松了一点油门,让车速降了五公里,水温立刻回落到了九十八度。
“涡轮压力偏低。”语音又响了。
“我知道。”陆鸣说。
他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既不能把发动机推到过热,又不能损失太多动力。他把换挡时机从六千五百转降到了六千转,让发动机工作在扭矩平台的最宽区间,而不是最高功率区间。车速从一百二降到了一百一,但水温稳定在了九十八度,涡轮压力也回到了正常范围的低值。
“还有七十八公里。”江辰说。
陆鸣点了点头。他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前方的路面上。
一百二十公里处,软沙区和碎石路的交替路段。
这里的路面变化非常频繁——几百米的碎石路,突然变成几十米的软沙区,然后又变回碎石路。每一次路面变化都需要调整驾驶方式:碎石路用高速四驱,入弯前刹车,出弯早给油;软沙区用低速四驱,保持高转速,避免减速。
陆鸣在进入一段软沙区时犯了一个小错误。他刹车点晚了,入弯速度太快,车头直接扎进了沙堆里。前轮陷了进去,车身猛地停了下来。发动机还在转,但车轮完全失去了抓地力,空转的轮胎刨起了漫天的沙尘。
“陷了。”江辰说。
陆鸣没有慌张。他挂入倒挡,轻轻给油,车往后动了一点。然后挂入一档,把油门踩到底。前轮在沙坑里空转了半秒,然后咬住了沙面,车身从沙坑里冲了出来。
“出来了。”陆鸣说。
“损失了大约十五秒。”江辰看了一眼GPS。
“后面追回来。”
陆鸣在下个碎石弯道把刹车点推迟了十米。入弯速度比正常值高了八公里,车身在弯道里侧滑了将近半米,后轮几乎扫到了路边的碎石堆。他反打方向,用左脚刹车控制侧滑的角度,出弯时油门踩死,车身弹射出去,像一颗出膛的炮弹。
“追回了五秒。”江辰说。
一百五十公里处,海拔开始下降。从四千八百米降到三千五百米,发动机的功率逐渐恢复。涡轮的嘶鸣声变得浑厚起来,水温降到了九十三度,油压回到了正常范围。陆鸣把车速提到了他习惯的节奏——一百三、一百四,在直道上甚至冲到了一百六。
“最后二十八公里。”江辰说,“连续下坡弯道,路面有碎石,注意刹车热衰减。”
陆鸣用左脚刹车的方式控制车速——不是一脚踩死,而是反复点刹,让刹车卡钳有冷却的时间。AP Racing的刹车在高温下的表现很稳定,但连续下坡二十八公里,任何刹车系统都会被推向极限。他把刹车点提前了五米,用更多的引擎制动来分担刹车负荷。
“右三,五十米,接左二紧。”江辰的报点越来越快。
陆鸣入弯前连降两档——“咔、咔”——发动机自动补油的两声咆哮像两声枪响。左脚踩刹车,车头指向弯心,出弯时降档升档,油门到底。车身在连续弯道里像一条蛇,灵活而精准。Quattro在每一个弯道里都把扭矩分配给有抓地力的车轮,车尾的跟进从来没有犹豫过。
最后十公里。油压正常,水温正常,涡轮压力正常。
最后五公里。陆鸣把油门踩进了地板。
最后两公里。直道,没有弯道,没有软沙,没有悬崖。
陆鸣看了一眼后视镜。身后没有车。前方,终点线的白黑格旗在风中飘动。
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没有看计时器。他把车停在收车区,熄了火,靠在座椅上。安第斯山脉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他的脸上,很刺眼,但他没有闭眼睛。双手还在方向盘上握着,手指的指节泛白。他慢慢地松开了手,掌心里全是汗。
江辰摘下头盔。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神很亮。
“跑完了。”他说。
陆鸣没有回答。他推开车门,踩在安第斯山脉的碎石上。远处是连绵的雪山,近处是荒芜的戈壁。风很大,吹得他的赛车服呼呼作响。身后那台白色S3,引擎盖还烫着,排气管还在噼啪作响。它跑完了。
没有爆缸。没有故障。没有远程调校。没有数据采集。它就是一台车,一台由他和老马、江辰、方程一起改出来的车,一台只属于他们的车。在海拔四千八百米的软沙区里,在三百米深的悬崖边上,在连续二十八公里的下坡弯道中,它没有辜负他。
陆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没有信号。他把手机收回去,转身走回那台白色S3,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发动机的怠速声平稳而低沉。他转头看了一眼江辰。
“成绩呢?”江辰问。
“没看。”
“去看看吧。”
陆鸣下了车,走到收车区的公告板前。成绩单打印在一张A4纸上,贴在板上,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的手指在成绩单上慢慢划过,停在自己的名字旁边。
第一名。
总用时,比第二名快了六分多钟。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回车里。
江辰没有说话。他知道陆鸣不需要说什么。
陆鸣挂了一档,松开刹车,白色S3驶出了收车区,沿着安第斯山脉的盘山路,消失在下山的弯道里。后视镜里,安第斯山脉的雪山越来越远,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条山谷照成了金色。
他想起方程发的那条消息:“值。”
陆鸣握了握方向盘。方向盘上缠着的那圈黑色绝缘胶带还在,老马当初给他缠的,防滑。四年了,它还在。
白色S3在安第斯山脉的盘山路上越走越远。陆鸣看了一眼副驾上的江辰。江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有一丝看不出来的微笑。
“回家。”陆鸣说。
江辰没有睁眼。“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