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是一年的冬季。
下午五点天便完全黑了下来,我收拾着办公桌上的物品,心情烦躁。
我和女友最近总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弄得我很是头疼。
推开门,我惦记着去酒馆喝上一杯。
伦敦的街头很冷,淅淅沥沥下着小雨。
我撑起伞,漫步在泰晤士河岸。
河上雾气弥漫,几只晚归的鸟穿梭在若隐若现中。
Lyaness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可今天意外早早打烊了。
一时间我竟然无所适从起来,心中的苦闷不知该如何宣泄。
摸出几枚硬币,塞进自动售卖机里。
吐出几罐Guinness,我弯腰将它们取出,抱在怀里。
要是女友陪在旁边该多好。
钻进地铁站,身上的寒意少了几分,可内心依旧空虚。
我随意找了个通道的座椅坐下。
“咔”
银色拉环翘起,细密的白雾袅袅溢出。
入口是烘培麦芽的香气,混杂着一丝咖啡和巧克力的气息。
很快便见底了,我细细咀嚼着尾调的淡甜。
人来人往,步声杂沓。
我低着头,盯着手里紧紧攥着的空罐子发呆。
余光里,几米开外的柱子下坐着个人。
他靠着墙,睡袋堆放在脚边,面前放着只纸杯。也不看人,只是低着头。
我本想移开目光,却忍不住细细观察起来。
大约三十岁左右吧,头发有些乱,但身上收拾得还算干净,在这个满是灰尘的地铁站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尤其是那双低垂的眼睑,看不真切,但整个人和其他流浪汉不太一样。
我又坐了一会,手边是几罐还没开的Guinness,也说不清在想什么。
可能是缺少了舌尖的刺激,可能是女友不在身边,也可能只是不想独自一人。
我站起来,走过去。
“嘿。”
他抬起头,我晃了晃手中的啤酒。
“喝一个?”
他愣了一下,笑了。
“行。”
我在他身边坐下,把酒递给他。
接过,拉环。
“咔”
我们碰了一下,沉默地喝着。
列车在站台呼啸而过,良久,我才开口。
于是,在酒精作用下,因为工作和女友分居两地产生的种种矛盾,我的惆怅,疲惫,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
身上轻松了不少。
他闷头喝着酒,静静地听着。
又是一阵沉默。
终于,他把罐子放下。
“几个月前,我离婚了。”
不等我发问,他继续说着。
“公司破产,孩子判给了母亲,我什么也没有了。”
他盯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所以你就…”
他点点头,“圣诞节快到了,我想回去见见他们。我女儿叫莉莉,今年五岁了。她最喜欢听睡前故事,不知道现在她还要不要听。”
他惋惜似地暼了一眼面前的纸杯,几枚便士孤零零地躺在里面。
“现在看来不大可能了。”他自嘲,没再说话。
我忽然觉得自己的遭遇不像一回事了。看着他的头又低了下去,我内心一阵发酸。
掏出口袋仅剩的三枚英镑,塞在他手里。
踏上列车,隔着玻璃门,远远地看见他望着我。
就这样。第二天,第三天…
每次下班我都会坐着和他聊上几句,互相倾诉着,渐渐地便熟络起来。
他提议我辞掉现在的工作,辗转到女友所在的城市。
“去曼彻斯特吧,那边新媒体行业的机会比伦敦要多,房租也便宜。我有个朋友就在那边,混得还不错。”
平安夜。
我照例坐在他身边,只不过这次,我带来了好消息。
“明天下午我就搭火车找她!”
我语调轻快地说,同时取出一张五十英镑的纸钞。
“这个给你,我希望你也可以在圣诞节和他们团聚。”
他先是一愣,随即转过头看向我。
我分明看到他眼眶里涌出些泪水。
我摆摆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快去买车票吧!”我催促着。
他又说了好多些道谢的话,一边抹去脸上的眼泪,一边收拾着自己仅有的行囊。
起身时,他下意识弯腰想捡起纸杯,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尴尬地冲我笑了笑。随后快步消失在楼梯口。
圣诞节。
早晨起来,我收到了女友的消息。
“我来伦敦找你了!”
满心喜悦,我抓紧打理着自己,准备去车站接她。
夜晚,几天前就开始布置的灯饰亮起,泰晤士河两岸热闹起来。
我牵着女友的手,漫步在街头。
她的手很暖,将我的重重心事一扫而空。
我心里默默感谢那个流浪汉。
他应该坐在北上的火车上了吧,又或许正在给莉莉讲着圣诞故事。
走进地铁站,我打算和女友再去哪逛逛。
一边想着,来到了往常的站口。
不经意抬头望去,余光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心一热,正要挥手打招呼,手却僵在了半空。
他还在。
依旧是那个墙角,依旧是那只纸杯。
只是身边,多了几罐Guinness和一块硬纸板做的牌子。
上面用黑色记号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NEED 50 FOR CHRISTMAS.”
我站在原地,周围是圣诞的喧嚣和人潮,手里的女友的手,突然变得冰凉。
2026.3.19-3.20 1:55于女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