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苏小棠没课。
林柚在宿舍追剧，赵雨桐和陈思思都不在。苏小棠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又躺下去。
林柚你烙饼呢？
苏小棠无聊。
林柚无聊就睡觉。
苏小棠睡不着。
她坐起来，盯着对面床的墙看了几秒。
苏小棠我出去走走。
林柚去哪儿？
苏小棠不知道，随便走走。
她换鞋的时候，林柚从剧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林柚你不会又去艺术学院吧？
苏小棠我为什么要去艺术学院？
林柚我不知道啊，你自己清楚。
苏小棠没接话，出了门。
她确实去了艺术学院。
她跟自己说，就是随便逛逛。校园这么大，去哪儿不是去。
艺术学院楼下很安静。苏小棠在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假装看海报，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在想一件事。
纪时雨说她每天下午都练琴。
现在是下午两点。
苏小棠在楼下站了五分钟，做了好几次心理建设。
苏小棠我就是上去看看音乐系的琴房长什么样。顺便，路过，不是特意找她。
她上了三楼。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从房间里传出来的琴声。有钢琴，有小提琴，有苏小棠叫不出名字的乐器。
她沿着走廊慢慢走。
走到第四间的时候，门开着一道缝，里面传出来的不是琴声，是歌声。
很轻，像是在哼唱，没有歌词。
苏小棠停住了。
那个声音，清冷，微哑。
她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她认得这个声音。
她每天晚上都听这个声音。
苏小棠不会吧……
她站在门口，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门缝里能看到钢琴的一角，和一个人的侧脸。
纪时雨。
纪时雨坐在钢琴前，没有弹琴，就是坐在那里，对着窗外轻轻哼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
苏小棠没有进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进去。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动不了。
她站在门口，听着那个声音。
和耳机里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耳机里的声音已经很好了，但耳机里的声音是经过电流的，是压缩过的，是通过耳机膜片震动传到她耳膜里的。
这个不是。
这个声音穿过空气，穿过门缝，直接撞进了她的耳朵里。
更近，更真，更好听。
苏小棠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纪时雨哼完了一段，停下来。她转过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苏小棠没有躲。她站在原地，看着纪时雨的眼睛。
又是那个眼神，像受惊的兔子。
但这次兔子没有跑。
纪时雨看了她两秒，但苏小棠她的脑子已经不太转了。
纪时雨……你怎么在这里？
声音很轻，但没有之前那么小。
苏小棠我……路过。
纪时雨看着她，表情有点奇怪。好像不太相信，但没有追问。
苏小棠你刚才在哼什么？
纪时雨没什么，随便哼的。
苏小棠很好听。
纪时雨低下头，把钢琴盖合上了。
纪时雨你来找人？
苏小棠没有，我就是……随便逛逛。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了。
纪时雨没说话。
苏小棠犹豫了一下。
苏小棠我可以进去吗？
纪时雨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
苏小棠推开门走进去。琴房不大，一架钢琴，一把椅子，一个谱架。窗户开了一半，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苏小棠站在钢琴旁边，伸手摸了摸琴盖。黑色的漆面很凉。
苏小棠我小时候也想学钢琴。
纪时雨为什么没学？
苏小棠我妈说太贵了。一节课好几百，学不起。
纪时雨没接话。
苏小棠后来我就忘了这件事。要不是昨天在音乐欣赏社听那个古典乐，我可能一直都不会想起来。
纪时雨你现在也可以学。
苏小棠现在太老了吧？大一了都。
纪时雨我老师五十岁开始学的。
苏小棠真的假的？
纪时雨真的。
苏小棠看着她。纪时雨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眼睛盯着钢琴键，手指在键上轻轻碰了几下，没按下去。
苏小棠学姐。
纪时雨嗯。
苏小棠你唱歌也这么好听吗？
纪时雨的手指停住了。
纪时雨……什么？
苏小棠你刚才哼的那个，很好听。你平时也唱歌吗？
纪时雨不……不怎么唱。
苏小棠注意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朵红了。
苏小棠可惜了。你声音这么好听，不唱歌浪费了。
纪时雨没说话。她的手从钢琴键上缩了回来，放在膝盖上。
苏小棠学姐，你的直播间叫什么？
纪时雨抬起头看她，眼睛里的表情苏小棠没见过。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苏小棠说不上来。
纪时雨什么直播间？
苏小棠你不是音乐系的吗？我以为你会开直播唱歌什么的，现在很多音乐生都做这个。
纪时雨沉默了两秒。
纪时雨没有，我不开直播。
苏小棠不知道纪时雨有没有骗她。
她希望没有。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刚才听到的那个声音，和“时雨”的声音一模一样。不是“有点像”，是“一模一样”。
苏小棠这样啊，那真可惜。
她笑了笑。
纪时雨你……听很多直播吗？
苏小棠也没有很多，就一个。
纪时雨什么样的？
苏小棠愣了一下，纪时雨居然会追问。
苏小棠一个唱歌的主播，声音很好听。但是不怎么说话，也不回私信。我给她发了好多条，一条都没回过。
纪时雨低下头。
纪时雨可能……她没看到。
苏小棠可能吧。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苏小棠学姐。
纪时雨嗯。
苏小棠我以后可以来找你吗？就是……你练琴的时候，我在旁边听听，我不说话，不会打扰你。
纪时雨为什么？
苏小棠因为好听啊。
纪时雨的耳朵又红了。
苏小棠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纪时雨……没有不愿意。
苏小棠笑了。
苏小棠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纪时雨还坐在钢琴前，看着她。
苏小棠挥了挥手。
苏小棠学姐再见。
纪时雨再见。
出了门，苏小棠靠在走廊的墙上，深呼吸了一下。
苏小棠苏小棠，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她在心里问自己。
苏小棠你明明听到了，那个声音，就是“时雨”。
但她没有问，没有说“你就是时雨对吧”。
苏小棠算了。
她在心里说。
苏小棠反正不管是耳机里的还是现实里的，都是她。
晚上。
苏小棠躺在床上，戴着耳机。
“时雨”开播了。
苏小棠没有点进去。她盯着那个黑猫头像看了很久。
苏小棠你现在点进去，听到的声音，就是今天下午在琴房门口听到的那个声音。
她把手机关了，放在枕头旁边。
林柚你今天不听了？
苏小棠不听了。
林柚为什么？
苏小棠想戒。
林柚从下铺探出头，看着苏小棠。
林柚你没事吧？
苏小棠没事。就是觉得……不能老花钱。
林柚你这觉悟不错。保持住。
苏小棠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苏小棠万一搞错了呢。
她在心里说。
苏小棠万一只只是声音像呢？
但她知道不是。
那个咬字的方式。那个尾音的颤。那个哼歌时换气的位置。
一模一样。
苏小棠纪时雨。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苏小棠你就是“时雨”。
苏小棠对吧？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打在玻璃上，啪啪响。
苏小棠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个声音，从琴房的门缝里，穿过空气，直接撞进她耳朵里的那个声音。
更近，更真，更好听。
苏小棠我完了。
她在心里说。
苏小棠我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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