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透亮,流民营中央的旧帐篷里灯火仍未熄灭。人影晃动,压低的嗓音夹着焦躁。萧云谏站在帐外三步远,草席搭在肩头,右手拇指缓缓转动玉扳指,一圈,又一圈。
他没等太久。
流民首领掀帘而出,脸色铁青,手里攥着那只粮袋,指节泛白。身后五名亲信陆续退出,有的握锄,有的抱柴,眼神乱窜,显然还未拿定主意。
“北门开?”首领盯着萧云谏,“你刻的字,到底什么意思?”
萧云谏不答,只从怀中取出半截碎布——正是昨夜从守军尸体上扯下的那块。他蹲下身,用匕首尖在泥地上划出边城轮廓,将碎布拉平按在北门位置。
“这不是我刻的。”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他们想让你看见的。”
首领皱眉。
萧云谏继续道:“掺沙粮换三日安宁,交易已成。但他们不会真等三日。今晨必有骑兵来探虚实。若无人抵抗,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帐篷旁一名老汉插话:“那你说怎么办?咱们三百青壮,拿锄头跟马刀拼?”
“不用拼。”萧云谏折下一根枯枝,在泥地另一侧画了个圆,分作八区,以炭粉标出乾、坤、震、巽等位。“八方为阵,人分其位,进退如风。马冲不进来,只会跟着我们走。”
“这是什么阵?”
“八卦锁龙阵。”他抬头,“不是杀敌之阵,是引敌入死地之阵。”
众人沉默。有人冷笑,有人摇头。一名青年农夫啐了口唾沫:“念书人就会画圈!骑兵冲起来,谁站得住?”
萧云谏没理他,起身走到十步外空地,点了十个流民,每人发一把锄头。“乾位站你,坤位站你……听我口令,横向穿插。”
鼓声响起——那是用破皮靴蒙木板临时做的鼓,由一名老妇敲击。节奏两短一长,停顿,再两短。
十人依令而动。起初杂乱,三次之后,脚步渐齐。当模拟马蹄声逼近时,萧云谏一声“转”,十人同时斜向奔移,锄头反光在晨光下一闪,竟拉出一片晃动光影,似有伏兵四起。
首领瞳孔一缩。
“他们看不清人数。”萧云谏道,“只听得鼓声,看得光动。五百骑不敢贸然冲锋,只会追着移动方向走。而我们要带他们去的地方——”他指向远处荒原,“是废弃矿坑。”
“坑底有桩?”首领问。
“昨夜我亲自埋的。”萧云谏点头,“三十根尖木,斜向上,马坠必穿腹。”
首领盯着地图看了许久,终于开口:“调三百人,听你调度。”
一刻钟后,三百青壮列于荒原边缘。八名胆大者居中为“卦眼”,其余分守八方。萧云谏立于高坡,手握鼓槌,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惧,有疑,但没人逃。
他将玉扳指套回拇指,深吸一口气。
鼓声起。
第一波震动来自北方。
尘土扬起,五百北狄轻骑呈雁形推进,先锋将领骑黑马居中,腰悬弯刀,甲胄未全,显是轻装试探。他们本以为城内只剩饿殍,未曾想刚入射程,便见荒原上人影错动,锄光闪烁,鼓声忽左忽右,竟似千军埋伏。
“止步!”先锋抬手。
队伍停下。他眯眼观望,忽见东南角人影密集,似为主阵所在,当即下令:“迂回包抄,先斩旗头!”
骑兵转向,加速奔袭。
就在马蹄踏地的一瞬,萧云谏鼓声突变——三急一缓,连敲五次。
“巽位退!离位进!震位横穿!”
三百流民依令而动。八方人流如水流转,不断横向切割骑兵冲锋路线。马队数次试图合围,却被一次次引偏方向。每一次转向,都离矿坑更近一步。
先锋怒吼:“别追散兵!直冲中军!”
可哪有中军?
只见人影来回穿梭,鼓声无处不在,锄头反光刺眼,脚步踏地形成共振,竟让战马受惊,前蹄乱刨。
第三轮穿插时,最前排两匹马已踏上浮土覆盖的坑口。地面塌陷,马嘶骤起,瞬间坠入三丈深坑。后续骑兵收势不及,接连跌落。
坑底尖木林立。
第一匹马腹部贯穿,挂在木桩上挣扎哀鸣。第二匹直接翻滚,脊骨断裂。第三匹落地时蹬腿抽搐,将旁边同伴撞得失衡,一同摔下。
坑口越踩越松,塌陷范围迅速扩大。
“撤!快撤!”先锋怒吼,拨马欲退。
可流民阵型已合拢,从两侧包抄而来,堵住退路。
他咬牙拔刀,跃下战马,立于坑边,双目赤红。剩下三百骑兵在外围列阵,却因地形狭窄无法展开冲锋,只能干瞪眼。
“你们这些贱民!”他咆哮,“今日我必屠尽全城!”
萧云谏站在高坡,鼓声未停。
他忽然停下,将鼓槌插进土里,纵身跃下,几步登上坑沿。
三百双眼睛望向他。
他高举右手,声音如铁:“头颅值百石粮!谁取下,归谁!”
死寂一秒。
随即,三名流民嘶吼着扑上。锄头高举,砸向先锋后背。
“铛!”刀光一闪,一人手臂被削断,惨叫倒地。
但第二人已冲到面前,锄刃劈向脖颈。先锋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刺入其胸膛。
第三人从侧面突进,一锄砸中膝盖。先锋踉跄跪地,刀脱手飞出。
更多人涌来。
第四人砸中肩胛,第五人击中后脑,第六人一锄挖进太阳穴。血浆迸裂,五官模糊,身体抽搐几下,不动了。
全场死寂。
然后,爆发出狂喜的呐喊。
“死了!死了!”
“我们杀了北狄将军!”
有人跪地痛哭,有人抱住同伴大笑,有人举起沾血的锄头朝天怒吼。三百农夫,第一次亲手斩杀敌将,士气如沸。
萧云谏立于坑顶,未动。
他右手缓缓转动玉扳指,目光扫过矿坑:尸横遍野,战马哀鸣,尖木染红,泥土混着血浆往下渗。幸存骑兵已退至两里外,暂时不敢再进。
就在此时,识海之中,一行古篆浮现——
**借势斩将**。
四字如烙印,刻入脑海,随即消散。
他瞳孔微微失焦。
外界声音褪去,脑中自动推演:敌军主力距此不过半日路程,先锋失利,必派重骑报复。来者或将分兵两路,一路佯攻城门,一路直扑废矿清场。若我方分散防守,必被逐个击破。唯有集中兵力,设伏于西谷隘口,以火油泼道,待其半渡而焚之……
画面清晰,路径分明。
但他没有立刻下令。
他闭眼片刻,再睁时,目光落向矿坑深处。
那里,一道裂缝斜贯坑壁,似曾有塌方。裂缝背后,隐约可见一段封闭矿道,入口被碎石半掩。昨夜布置陷阱时,并未注意。
他记下了位置。
转身走下坑沿时,流民首领拄锄走来,浑身溅血,喘息未定。
“接下来怎么打?”他问。
萧云谏未答,只道:“清点伤亡,收拢兵器。把还能战的,全带到西谷口待命。”
“你不回城?”
“矿坑还没查完。”他停下脚步,右手再度转起玉扳指,“有些东西,得亲眼看过才算数。”
首领点头,不再多问,转身去组织人手。
萧云谏独自走向坑底,脚步沉稳。他绕过倒毙的战马,避开流淌的血泊,来到那道裂缝前。蹲下身,用手拨开碎石。里面黑不见底,但空气流通,说明矿道未完全堵塞。
他取出匕首,在坑壁上刻下一组算筹符号:三横一竖,下方加一点——标记此处,以防遗忘。
然后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满坑尸骸与沉默的战马。
风吹过荒原,带来远处城头隐约的号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