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排

周一放学后，张桂源留在学校练习主持。艺术节汇演在周五，还有四天，他连稿子都没背熟。他站在空荡荡的报告厅舞台上，手里拿着稿子，对着一排空椅子念

张桂源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下午好……

声音很大，在空报告厅里来回弹，像是有人在跟他对话。他念了几句，停下来，觉得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也许是太大声了，也许是太小声了，也许是因为台下没有人。

张函瑞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戴着耳机，没有在听。但他看到张桂源的嘴在动，声音很大，大到隔着耳机都能听到。他没有摘耳机，因为他知道张桂源在练习，他不想打扰他。但他也没有走，因为他想陪他。

张桂源张函瑞

张桂源在台上喊他。

张函瑞摘下耳机

张函瑞怎么了？

张桂源你觉得怎么样？

张函瑞什么怎么样？

张桂源我念的

张函瑞声音太大了

张桂源主持人不是要声音大吗？

张函瑞是要打，但不用这么大，你是跟台下人吵架？

张桂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张桂源那我小一点。

他又念了一遍，这次小了一点。张函瑞听着，点了一下头。张桂源看到了，又念了一遍，又小了一点。张函瑞又点了一下头。张桂源又念了一遍，这次刚好。不吵架，不小声，刚刚好。

张桂源可以了吗？

张函瑞可以了

张桂源笑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也许是因为张函瑞说“可以了”，也许是因为他坐在台下，戴着耳机，没有走。也许是因为他等了一整个下午，就为了这三个字。他得到了，足够了。

周二中午，食堂。左奇函端着餐盘坐到杨博文对面。杨博文在吃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左奇函没有动筷子，看着他。杨博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杨博文你不吃？

左奇函吃

左奇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又夹了一块青菜，又嚼了两下，又咽下去。他吃得不快，也不慢，和杨博文差不多。

左奇函杨博文

杨博文嗯

左奇函张桂源当主持人，是你推荐的？

杨博文聂玮辰推荐的

左奇函是你先说的吧？

杨博文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只是看着左奇函，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朵尖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左奇函看到了，没有说。他知道答案，不需要杨博文亲口说出来。

聂玮辰一个人坐在食堂的另一边。他吃了一口饭，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咽下去。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陈思罕发的消息。“你周末还去图书馆吗？”他回了两个字。“去。”陈思罕又发了一条。“我也去。”聂玮辰看着这三个字，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吃饭。他的表情很平，和平时一样。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我知道了”的表情。没有人看到，因为他坐在角落。

周三下午，张桂源又去报告厅练习。这一次他没有叫张函瑞，因为他不想麻烦他。他一个人站在台上，对着空椅子念稿子。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他念到第四遍的时候，张函瑞走进来了。他没有戴耳机，手里拿着一杯奶茶，走到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坐下来。

张桂源你怎么来了？

张函瑞没事干

张桂源你不是说今天要去练琴吗？

张函瑞不想练

张桂源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想练，也许是累了，也许是烦了，也许是因为他想来这里。他愿意相信是因为想来这里。他又念了一遍，这一次比之前都好。不吵架，不小声，刚刚好。张函瑞听着，点了一下头。张桂源看到了，笑了。

周四下午，最后一次彩排。张桂源穿着校服站在台上，手里拿着稿子，台下坐着几个老师和几个学生。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念。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不紧张，不结巴，不错词。念完了，台下有人鼓掌。他鞠了一躬，走下台。

聂玮辰站在台下，看着他

聂玮辰你这小子不错呀

张桂源你什么时候来的？

聂玮辰刚来

张桂源谢谢你

聂玮辰谢我什么？

张桂源谢谢你推荐我

聂玮辰不客气

他转身走了。张桂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他的背挺得很直，和杨博文一样。张桂源忽然觉得，聂玮辰这个人挺好的。不是因为他推荐了他，是因为他做了好事不留名。他推荐了他，却说是杨博文的主意。他来看他彩排，却说是刚来。他什么都不会说，但他什么都做了。

周五晚上，艺术节汇演。报告厅里坐满了人，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前排有人在尖叫。张桂源站在后台，手里拿着话筒，手心全是汗。他不紧张，但他手心出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手心出汗，也许是因为台下有一千个人，也许是因为张函瑞坐在第三排，也许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当主持人。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台。

灯光打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秒。他看到了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看到了第三排中间位置的张函瑞。张函瑞看着他，没有戴耳机。张桂源笑了，举起话筒。

张桂源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晚上好！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台下响起了掌声。张桂源站在台上，觉得自己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灯光打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被拉得很长。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勇敢了，也许是从喜欢张函瑞那天开始的，也许是从被做成表情包那天开始的，也许是从站在台上的这一刻开始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