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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安是被窗外的光晃醒的。
不是曼彻斯特那种灰蒙蒙的、永远带着雨意的光——是真正的阳光,金黄色的,落在被子上,落在枕头上,落在她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
她愣了一下。
曼彻斯特很少有这种天气。
她坐起来,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宝石贴着锁骨,凉凉的,和平时一样。
昨天夜里的事一下子涌回来——猫头鹰,信,姨妈的眼泪,还有那颗宝石贴上锁骨时那一瞬间的热。
她低头看着那颗浅蓝色的宝石。阳光落在上面,里面那一缕金色的光好像在轻轻流动。
“安安,起床了吗?”
姨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好像比往常轻一点,软一点。
“起了。”安说。
她掀开被子,穿上衣服,把项链塞进领口里,贴着小背心放着。然后她打开门,下楼。
楼下有煎蛋的味道。
安站在楼梯口,愣了一下。
五年来,姨妈的早饭永远是烤面包和牛奶——烤得刚刚好的面包,温得刚刚好的牛奶,准时准点,从不例外。但从来不是煎蛋。
她走进厨房。
姨妈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锅里兹拉兹拉响着。艾米丽坐在餐桌边,手里拿着一片烤面包,看见安进来,撇了撇嘴,但没有说话。
姨妈回过头,看了安一眼,笑了笑:“坐吧,快好了。”
安坐下来。
艾米丽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昨晚干嘛了?大半夜听见你跑来跑去。”
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姨妈端着煎蛋走过来,放在桌子中间,若无其事地说:“安昨晚收到一封信。很重要的一封信。”
艾米丽愣了一下:“信?什么信?”
“魔法学校的信。”姨妈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艾米丽手里的面包差点掉了。
“魔法……什么?”
“魔法学校。”姨妈给自己倒了杯茶,“你表妹是个巫师。和你妈妈一样。”
艾米丽张着嘴,看看姨妈,又看看安,再看看那封信——安把它带下来了,就放在餐桌边上,羊皮纸的,翠绿色的字迹。
“所以……”艾米丽的声音有点飘,“所以昨天晚上那只猫头鹰……”
“你看见了?”安脱口而出。
艾米丽翻了个白眼:“那么大一只鸟趴在窗户上,我又不是瞎子。”她顿了顿,“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
安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艾米丽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然后艾米丽把面包塞进嘴里,嘟囔了一句:“怪不得你头发颜色这么奇怪。”
安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小,很轻,但确实是笑。
艾米丽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但安注意到,她的耳朵尖有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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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姨妈站起来,把盘子收走。
“走吧。”她说,“带你去一个地方。”
安抬起头:“现在?”
“现在。”姨妈擦了擦手,“今天事多着呢,你那单子上一大串东西。”
她把那张信里附的购物单拿出来,看了看:“长袍,魔杖,课本,坩埚,天平,药瓶……够跑一天的。”
安站起来,有点紧张:“那我……我穿什么?”
姨妈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就穿这个。魔法界没那么讲究。”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你最好把那封信带上。还有——项链戴好了吗?”
安点点头,隔着衣服摸了摸那颗宝石。
“那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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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安记得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坐了很久的地铁,穿过很多很多条街道,最后停在一家老旧的书店和一家唱片店之间。
那地方看起来像一条死胡同。
安站在巷口,看着面前那堵墙——砖是灰的,墙上贴满了海报和涂鸦,和伦敦无数条巷子没什么两样。
“是这儿?”她问。
姨妈没有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那堵墙前面,抬起手。
安看见她的手在抖。
然后姨妈开始数砖——往上数三块,再横着数两块,然后用指节轻轻敲了敲。
笃。笃笃。
那声音很普通,和敲任何一堵墙都没什么区别。
但下一秒——
砖动了。
不是那种“墙塌了”的动,是很轻的、很慢的、像是呼吸一样的动。那块被敲过的砖往里退了一点,旁边的砖往外挪了一点,砖缝之间开始透出光来。
安愣住了。
那道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宽,最后变成一道拱门的形状。
拱门的那一边,是一条街。
安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街。
她看见歪歪扭扭的店铺,看见成堆的坩埚摆在店门口,看见猫头鹰在头顶飞来飞去,看见远处一栋雪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看见穿着长袍的人走来走去,看见橱窗里摆着她从未见过的东西,看见——
“走吧。”
姨妈的手轻轻推了一下她的后背。
安往前走了一步。
穿过那道拱门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拂过——很轻,像风,又像是什么看不见的门帘。
然后她站在了那里。
站在对角巷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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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妈看了看那张单子,又看了看四周。
“长袍可以先做,反正摩金夫人那边要量尺寸,量完可以去买别的,最后再回去取。”她自言自语着,然后抬起头,“对了,你先去奥利凡德那边。”
安愣了一下:“魔杖?”
“对。”姨妈说,“魔杖店可能要排一会儿队,你先去排着,我去古灵阁换点钱,顺便……预约一下别的。”她顿了顿,没说什么别的,只是指了指街角,“那边,往南走,看见那个又小又破的招牌就是。”
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边有一家店,和周围那些花花绿绿的店铺比起来,简直寒酸得不像话——门上的金字招牌已经剥落了,上面写着“奥利凡德”,还有一行小字:“自公元前三百八十二年即制作精良魔杖”。
橱窗里,褪色的紫色软垫上孤零零地摆着一根魔杖。
“一个人可以吗?”姨妈问。
安点点头。
五年来她学会了很多事,其中一件就是——一个人也可以。
姨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安看不懂的东西。但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安深吸一口气,朝那家又小又破的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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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门是虚掩着的。
安推开门,一股陈旧的、带着木头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店堂很小,小到几乎转不开身。除了一条细长的椅子靠在墙边,什么家具都没有。
但四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堆满了狭长的纸盒。成千上万个纸盒,每个上面都贴着褪色的标签,密密麻麻,像一堵由魔杖砌成的墙。
安站在那里,被那些纸盒包围着,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不是有人,是那些纸盒里的东西。一根一根的魔杖,静静地躺在盒子里,等着。
“下午好。”
安吓了一跳。
她转过头。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人,穿着一件旧旧的羊绒衫,银白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他看起来像是一直站在那里,又像是刚刚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的。
安张了张嘴:“我……我来买魔杖。”
“当然。”老人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奇怪的笑意,“到奥利凡德来的人,都是来买魔杖的。”
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绕着安走了一圈,那双银白色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东方人?”他问,语气里有一点好奇,“很少见。不过你母亲——”
他停住了。
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人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浅金色的头发。他的目光很复杂——有回忆,有思索,还有一种安看不懂的东西。
“你长得有点像……”他喃喃着,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那个东方的姑娘……很多年前……”
他又停住了。
安等着。
但老人没有再往下说。他只是摇了摇头,好像把什么念头赶走了,然后转过身,从柜台后面拿出了一根皮尺。
“左手还是右手?”他问。
“右手。”安说。
皮尺自动飞起来,量了安的手掌长度、前臂长度、身高、头围。它量得很快,快得像一只银色的小蛇在安的身上游走。
“好,好。”老人看着那些数字,点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那一堆纸盒后面。
安听见他在喃喃自语着什么——“东方的骨相,浅金的发,蓝色的眼……有意思……真有意思……”
纸盒被抽出来的声音,落灰的声音,老人轻轻咳嗽的声音。
然后他回来了,手里抱着几个盒子。
“试试这根。”他把第一个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根浅色的魔杖,“山楂木,独角兽毛,九英寸。很温和的组合,适合……”
他把魔杖递过来。
安接过来。
什么也没发生。
老人皱了皱眉,把魔杖拿回去,放回盒子里,打开第二个。
“黑胡桃木,龙心弦,十英寸。黑胡桃木挑剔得很,不过你……”
安接过来。
还是什么也没发生。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失望,是那种“越来越有意思了”的光。他把第三个盒子打开。
“紫杉木,凤凰羽毛,十一英寸。凤凰羽毛很少见,它只选择……”
安接过来。
这一次,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像一阵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魔杖的尖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但老人看见了。
他盯着那根魔杖,盯着安的手,盯着她的眼睛。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有意思。”他说,声音很轻,“真有意思。”
他把那根魔杖拿回去,放好,又消失在纸盒后面。
这一次,他去了很久。
安站在那里,听着纸盒被抽出来又塞回去的声音,听着老人的喃喃自语。她的心跳得有点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魔杖亮起来的时候,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很熟悉的、很遥远的感觉。
像那条项链发热的时候。
像梦里母亲抱着她的时候。
像——
“这根。”
老人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盒子,和之前那些不太一样——盒子上的标签已经旧得发黄,但字迹很清楚。
他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根魔杖。颜色是深沉的棕,带着一点暗红的光泽。它看起来很沉,很稳,但安看见它的时候,忽然觉得它在呼吸。
“美洲花椒木。”老人说,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郑重,“十一又四分之三英寸。杖芯是——雷鸟尾羽。”
他把魔杖递过来。
安伸手接住。
那一瞬间——
世界安静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安静了。外面街道上的喧哗声消失了,老人呼吸的声音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
只有光。
浅金色的光,从魔杖的尖端涌出来,像水一样流遍安的全身。它流过她的手指,流过她的手腕,流过她的胳膊,流到她锁骨上贴着的那颗宝石。
宝石热了。
和昨晚一样热。
那一瞬间,安听见了什么。
不是声音——是画面,是感觉,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看着她。
她看见了一片天空,不是英国的天空,是另一片天空——更蓝,更远,云层里有闪电在游走。她看见一只巨大的鸟,翅膀张开的时候像一片乌云,羽毛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雷鸟。
那只鸟低下头,看着她。
然后画面消失了。
安站在奥利凡德的店堂里,手里握着那根魔杖,呼吸有点急。
老人看着她,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光。
“雷鸟尾羽。”他说,声音很轻,“这是美洲大地上最传奇的神奇动物。它制作的魔杖极其难以掌控——但一旦适应,它会让巫师快速学会无声施咒,会在决斗中展现出惊人的力量。”
他看着安,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浅金色的头发。
“雷鸟尾羽魔杖选择的主人,”他说,“通常都拥有极强的洞察力,和极其谨慎的性格。它们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安握紧那根魔杖。
它在她的手心里,温热的,像活着一样。
“这根魔杖,”老人顿了顿,“在我这里放了很多年。我一直不知道它在等谁。”
他看着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安看见了。
“现在我知道了。”
安低下头,看着那根魔杖。
它好像也在看着她。
“多少加隆?”她问。
老人说了个数字。安掏出姨妈留给她的钱袋,数出七个加隆,放在柜台上。
老人没有数,只是把它们收起来。
安转身要走。
“孩子。”
她停住脚步,回过头。
老人站在柜台后面,那双银白色的眼睛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母亲……”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多年前,她也来过这里。”
安愣住了。
“她是个很美的姑娘。”老人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看见了很久以前的事,“东方来的,黑头发,深棕色的眼睛。她挑魔杖的时候,那根魔杖亮了很久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安手里的那根魔杖。
“她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安张了张嘴。
她想说“她走了”,想说“她在我六岁那年就离开了”,想说的很多。
但最后她只是说:“她很好。”
老人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安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站在对角巷的街道上,手里握着那根魔杖,胸口贴着那颗微微发热的宝石。
她忽然很想哭。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阳光里,站了很久很久。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