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军退去,城中暂得安宁,却只是表象。
百姓被安全送归村落,守军重整防务,战场尸首妥善掩埋。可不过两日,城中便开始生出异状。
先是军营里,几名士卒晨起忽然倒地,上吐下泻,面色发青,浑身滚烫,昏迷不醒。
没过一天,城内百姓家中,也接连有人出现同样症状。
一传十,十传百。
恐慌,像阴云般悄无声息笼罩整座城池。
军医帐内,人满为患。
呻吟声、咳嗽声、孩童哭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闷诡异的气息。
任辛与李同光一前一后走入帐中,眉头紧锁。
几名老军医正围着病患诊脉,面色凝重,频频摇头。
“情况如何?”任辛低声问。
领头老军医转过身,神情沉重,拱手道:“左使,李主事,这不像是寻常时疫。”
李同光眸色一沉:“什么意思?”
“脉象紊乱,体内有戾气郁结,中毒之象明显。”老军医声音压低,“而且……是慢性毒,混在饮水吃食之中,不易察觉,发作起来却迅猛至极。”
任辛心口一冷。
“毒?”
“是。”老军医点头,“病患多是饮过城中井水、吃过官仓粮草之人。应当是水源、粮草,被人动了手脚。”
李同光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做的。
萧景垣。
强攻不成,伏兵中计,便用这般阴毒下作的手段,毒害无辜百姓,拖垮整座城池。
“立刻封锁所有水井、粮仓,封存粮草,派人逐一查验。”任辛当即下令,语气冷厉,“未查清之前,所有人不许私自饮水进食,一律饮用煮沸后的备用净水。”
“是!”
两人快步走出军医帐。
日头正当空,可满城气氛阴冷得如同寒夜。
街道上行人稀少,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偶有妇人低声啜泣,听得人心头发紧。
李同光望着空荡荡的长街,声音冷得发颤:“萧景垣好狠的心,对平民也下此毒手。”
“他本就不择手段。”任辛闭上眼,再睁开时满是疲惫,“之前用百姓要挟,如今用毒乱城,就是想让我们不战自溃。”
病患越来越多,药材日渐紧缺。
军医忙得脚不沾地,却依旧救不过来。
有人不治身亡,家属悲恸大哭,哭声在街巷里回荡,让守军士气也跟着低落。
军中开始出现流言。
有人说,是天意罚城。
有人说,师徒相恋,触怒天地,才引来灾祸。
更有人暗中议论,若不是任辛与李同光屡次与萧景垣为敌,百姓也不会遭此无妄之灾。
流言虽不敢明着传,却在暗处滋生。
一日巡城,几名士卒低声交谈,恰好被李同光听见。
“……再这样下去,没被梧军打死,也要先被毒死了。”
“都怪左使和李主事,非要跟梧国死磕……”
话音未落,一道冷厉目光骤然落在身上。
士卒回头,见李同光站在身后,脸色惨白,周身寒气逼人,吓得瞬间跪倒在地:“李、李主事!”
任辛也顿住脚步,看向那几名士卒,没有发怒,只是神色平静。
李同光指尖收紧,正要开口斥责,被任辛轻轻拉住。
她摇了摇头。
“他们没错。”任辛声音很轻,“百姓受苦,士卒惶恐,本就是我们护得不力。”
她不怪旁人议论。
毕竟,一条条人命在眼前消失,换谁都会慌,都会怨。
李同光看着她眼底的疲惫与自责,心像被狠狠攥住。
他知道,这一切比沙场厮杀更磨她。
沙场之上,可挥剑迎敌,明刀明枪。
可此刻,毒在暗处,怨在暗处,连敌人在哪都看不见。
入夜。
主帐内灯火昏暗。
案上堆满了军医送来的记录,一日更比一日沉重。
任辛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揉着眉心,连日不眠不休,她眼底布满血丝,神色憔悴。
李同光端着一碗温热的汤水走进来,放在她面前。
“喝一点。”他轻声道,“你已经两天没好好进食了。”
任辛抬头,看他一眼,微微点头,却没动。
“同光,你说……我是不是真的错了?”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一心守国安民,到最后,却让百姓落得这般下场。”
李同光心头一涩,在她身前蹲下,仰头望着她,认真又温柔:
“师父没有错。”
“错的是萧景垣,是这乱世,不是你。”
“你守护家国,守护百姓,也没有推开我……你每一样都做得很好。”
任辛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这一世,她背负太多。
安国使命、旧债、师徒名分、心底情意、满城性命……
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可我护不住他们。”她低声,“我连水源被投毒都没能提前察觉,我……”
“有我。”
李同光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
“从前是你护我,现在换我护你,也护这满城人。”
他站起身,语气坚定:“我今夜亲自带人,逐街逐户排查,暗中寻找下毒之人,同时调配药材,稳定病情。师父,你歇息片刻,哪怕一个时辰也好。”
任辛望着他眼底的笃定与温柔,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她太累了。
累到几乎撑不住那一身冷静坚强。
李同光见她答应,稍稍放心,替她理了理案上文书,转身正要离去。
刚走到帐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同光。”
他回头。
任辛抬眸看他,灯火落在她脸上,柔和了平日冷峭的轮廓。
“别受伤。”她轻声说,“我已经……不能再失去你了。”
李同光一怔,随即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笑意。
“好。”
“我答应你。”
“我一定平安回来。”
他掀帘走出,夜色深沉,寒风刺骨。
李同光抬眼望向城外梧军大营方向,眸色一点点变冷。
萧景垣。
你用阴毒手段害我城中百姓,乱我军心。
我便把你布下的暗桩一一拔除,把毒源彻底斩断。
等我腾出手来,必亲自领军,踏平你的大营。
深夜,街巷寂静。
李同光身着黑衣,带几名精锐亲信,暗中巡查。
萧景垣派入城的下毒之人,伪装成流民、商贩,藏在市井之中,行踪隐秘。
李同光沉着性子,一处一处排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快到四更时,在城西一处废弃宅院,他们终于发现异常。
几名形迹可疑的男子,正鬼鬼祟祟将一包黑色粉末倒入隐蔽的小井中。
“动手。”
李同光低声下令,身形率先掠出。
一场无声厮杀,在暗夜里展开。
对方也有身手不弱的死士,刀光内敛,招招致命。
李同光伤口未愈,动作间隐隐牵扯疼痛,可他下手毫不留情,眼底只有冷冽杀意。
这些人害无辜百姓,罪无可赦。
片刻后,几名下毒者尽数被制服,或死或擒。
亲信从他们身上搜出数包毒药,还有萧景垣大营的密令。
李同光拿起密令,借着微光一看,眸色愈沉。
萧景垣不止投毒,还在暗中收买城内叛逆,预备里应外合,等城中大乱、人心涣散之时,再一举攻城。
好一个连环毒计。
“带回帐中审问。”李同光冷声道,“务必问出,还有多少同党,藏在何处。”
“是!”
天色将亮时,李同光才回到主帐。
任辛并未安睡,依旧坐在案前,等他归来。
见他一身寒气走进来,她立刻起身:“怎么样?”
李同光点头,将搜到的毒药与密令放在案上,声音略哑,却带着安稳:
“找到了。下毒之人已被拿下,余下同党,正在逐一清剿。水源粮草暂时安全,病情可以慢慢控制住。”
任辛看着案上罪证,悬了数日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她抬眸看向他,天色微亮的晨光里,他脸色苍白,唇角隐有血痕,显然又动了手,牵动了伤势。
任辛心口一紧,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抚上他唇角:“又受伤了?”
指尖微凉,触感轻柔。
李同光身子微僵,低头看着她,眼底瞬间温柔下来。
“小伤,不碍事。”
“坐下。”任辛不由分说,拉着他到帐内榻边,“我再给你换药。”
她取来药箱,俯身认真为他处理伤口。
灯火柔和,映得两人眉眼温软。
帐外,天渐渐亮了。
阴霾未散,危机仍在,但至少,他们又一起扛过了一关。
任辛一边上药,一边轻声道:“萧景垣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只会更凶险。”
“我知道。”李同光看着她,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阻止她动作,“但不管多凶险,我都陪着师父。”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郑重:
“等这一切结束,城池安稳,百姓无恙,我就带师父离开这里。”
“远离朝堂,远离沙场,远离所有纷争规矩。”
“找一处安静之地,只有我们两个人。”
任辛抬眸,撞进他眼底滚烫的心意。
她轻轻一笑,点了点头。
“好。”
我等你。
等那一天。
而梧军大营。
萧景垣得知下毒之人被抓、计划败露,震怒之下,砸碎了帐中所有能砸的东西。
“废物!全是废物!”
他喘着粗气,面色阴鸷可怖。
一旁谋士低声道:“王爷,硬攻、要挟、投毒,都没能奈何他们,再这样拖下去,我军粮草也快不济了……”
萧景垣冷笑一声,眼中闪过最后一抹疯狂。
“拖不起,那就毕其功于一役。”
谋士一怔:“王爷的意思是?”
萧景垣抬眼,望向安国城关,一字一句,狠戾刺骨:
“集结全部兵力,三面攻城,不留退路。”
“这一次,我要亲自上阵。”
“要么,破城屠尽,血债血偿。”
“要么,任辛、李同光,死在我面前。”
杀机,在黎明时分,彻底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