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比早上更亮一些,操场边的树影被拉得零零碎碎,风一吹,光斑就在地面上轻轻晃动。苏昭棠已经从树下挪到了操场另一边,她本来只是随便走走,结果半路又被一群低年级学生围着问了两句路,顺手帮人把掉在灌木里的球捡了出来,等她再慢悠悠走到教学楼旁边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不少。
她一点都不急。
对她来说,学校本来就是个“待着也行,乱逛也行”的地方。
反正太阳不错,风也舒服。
苏昭棠抬手挡了一下从窗边照下来的光,微微眯了眯眼,脸上还是那种很自然的轻松笑意。她今天心情明显很好,走路都带着一点轻快的节奏,长发随着步子在背后轻轻晃着,金粉色的渐变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就在她准备转去另一边楼梯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道温和的声音。
“苏同学。”
苏昭棠脚步一顿,回头。
走廊那头,藤咲抚子正朝这边走过来。她依旧是那副温柔安静的模样,步伐不快不慢,神情带着一种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的柔和感。阳光从侧面落下来,衬得她整个人都很干净,像是和周围这片安静的校园景色融在一起。
苏昭棠看了她一眼,眨了眨眼,很快就笑了起来,“啊,是你呀。”
她这句“是你呀”说得特别自然,像是见到一个普通同学。
没有特别惊讶,也没有特别在意。
就只是——认出来了。
抚子走到她面前,微微一笑,“你记得我?”
“当然记得。”苏昭棠回答得很快,“你很好认。”
这句话让抚子微微一顿,“好认?”
“嗯。”苏昭棠点点头,语气轻松得很,“你看起来就很像那种……嗯,站在人群里也会让人觉得‘这个人好像很会照顾人’的类型。”
抚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是夸奖吗?”
“是啊。”苏昭棠一点都不扭捏,“而且挺真诚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完全没有作假,眼神也亮亮的,甚至还带着一点很坦然的欣赏。那种感觉很奇怪,不会让人觉得她在故意拉近关系,反而像是她真就是这么想的,所以就这么说了。
抚子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试探性开场,忽然有一瞬间不太用得上了。
她本来以为,面对苏昭棠这种人,交流会更难一点。
可现在真正站到她面前,她又发现——
对方好像并不难接近。
只是,这种“不难接近”本身,就让人更难判断。
抚子把这些念头压下,神情依旧温和,“我刚刚正好看到你在这边,就想来跟你说说话。”
“可以啊。”苏昭棠答得很随意,甚至还往旁边让了让,“那要站这里说吗?还是边走边说?站着也行,我都可以。”
这份随意让抚子又看了她一眼。
她真的不像在防备。
或者说——
她根本没有把这当成什么值得防备的场面。
“边走吧。”抚子轻声说。
“好啊。”
苏昭棠转身就走,步子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散步一样。抚子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往走廊尽头走过去。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操场那边的热闹声,却又不至于吵,反而让整个场景显得格外平和。
一开始,两个人谁都没有立刻把话题扯到重点上。
“你刚才是在散步吗?”抚子先问。
“差不多吧。”苏昭棠看着外面,语气很轻快,“本来想找个安静一点的地方待着,结果走着走着就走远了。”
“你很喜欢随便走走?”
“喜欢啊。”她笑了一下,“我不太喜欢把事情排得特别满,那样会很累。想去哪就去哪,不是挺舒服的吗?”
抚子轻轻点头,“听起来很自由。”
“对啊。”苏昭棠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很干净的笑意,“自由一点比较开心。”
这句话落下,抚子忽然有一瞬间的沉默。
她不得不承认,苏昭棠身上有一种很少见的松弛感。
不是散漫,也不是毫无边界。
而是一种很自然的、不被外界节奏牵着走的状态。
这种状态,在她这种年纪的人身上,本来就很少见。
更别说……
她还拥有那样的力量。
想到这里,抚子终于还是把话题一点点拉了过去,“苏同学。”
“嗯?”
“昨天……亚梦好像提到了你。”
苏昭棠脚步没停,神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哦”了一声,“提到我什么?”
抚子侧头看着她,声音依旧柔和,“说看到了一些……比较特别的事情。”
“特别的事情啊。”苏昭棠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两秒,她才笑了一下,“那可能还挺多的。”
这回答太自然了。
自然得让人一时分不清,她到底是在打哈哈,还是根本没把这件事当回事。
抚子没有立刻追问,而是顺着她的话问下去,“比如呢?”
“比如我方向感不太稳定,明明是去自动贩卖机,最后差点走到体育馆后面,这也算比较特别吧。”苏昭棠说得一本正经,说完自己还笑了。
抚子看着她,也跟着笑了一下。
但她知道,这不是答案。
“我说的不是这个。”抚子语气依旧很轻,却比刚才更认真一点,“是更……少见的那种。”
苏昭棠终于转头看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走廊里的风刚好吹过来,掀起她耳边一点发丝。她的表情还是轻松的,没有紧张,也没有躲闪,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抚子。
然后,她笑了。
“你想问尾巴,对吧?”
这一次,轮到抚子停了一下。
虽然她本来也没打算绕得太久,但苏昭棠这么直接地说出来,还是让她有一点意外。
“嗯。”抚子点头,“可以问吗?”
“可以啊。”苏昭棠答得还是很干脆,“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
她这份坦然,反而让气氛出现了一瞬间的微妙停顿。
抚子原本以为,至少在这个问题上,对方会有一点保留。
可她没有。
“那九条尾巴……”抚子语气放得很缓,“是一直都存在的吗?”
“差不多吧。”苏昭棠想了想,“要说‘一直’,也可以这么理解。”
“也就是说,不是突然得到的力量。”
“不是。”
“也不是守护甜心的力量。”
“不是。”苏昭棠回答得很平静,甚至还很有耐心,“我没有守护甜心。”
这一点,抚子其实已经从亚梦那里听过一次。
可现在听她本人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那它对你来说是什么?”抚子问。
苏昭棠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透进来的光,像是在想怎么形容。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就是我自己的一部分吧。”
这句话很轻。
但比任何复杂的解释都更直接。
抚子看着她,心里那点原本用来拆解、分析、分类的思路,在这一刻忽然有一点跟不上了。
因为苏昭棠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是在说“这是我的手”或者“这是我的影子”。
不是武器。
不是手段。
不是能力。
是她自己的一部分。
抚子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问:“那你会觉得……别人害怕你吗?”
苏昭棠一愣,明显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然后她认真想了想,才说:“可能会吧。”
“你不在意?”
“嗯……”苏昭棠拖长了一点尾音,像是在斟酌,然后很诚实地说,“有时候会在意,有时候不会。”
“什么意思?”
“就是,如果对方因为不了解所以害怕,那也挺正常的。”她语气很坦然,“但如果认识以后还一直怕来怕去,那就太累了,我不太想管。”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一点都不沉重,甚至还带着一种很轻松的直白。
抚子看着她,心里却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苏昭棠没有隐藏自己的强大。
也没有刻意解释自己。
她只是很自然地活在自己的状态里。
这比任何掩饰都更难应对。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抚子轻声说。
苏昭棠眨了眨眼,“为什么要紧张?”
“因为很多人如果被这样讨论,会不高兴。”
“哦。”苏昭棠点点头,“那倒是有可能。”
“那你呢?”
“我?”她笑了,“我还好啊。反正讨论归讨论,又不会少块肉。”
抚子这次是真的有点被逗笑了。
她本来以为这会是一场很需要小心拿捏的试探。
结果走到现在,气氛居然比想象中轻松太多。
可正因为太轻松,她反而更清楚地感觉到——
苏昭棠不是毫无防备。
她只是没有把“防备”表现出来。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楼梯口快到了。
苏昭棠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楼下,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对了。”
“嗯?”
“你们那个会,”她回头看着抚子,笑得很自然,“是不是还没完全聊完?”
抚子的心里微微一顿。
她的表情没有变,语气也依旧平稳,“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啊。”苏昭棠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气氛不太像已经结束的样子。”
这句话落下,抚子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她不是没感觉。
她只是一直都知道。
她甚至知道得比他们想象中更多。
可她依旧在这里,跟她边走边聊,语气轻松,神情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小事。
风从楼梯口那边吹上来,带着一点凉意。
抚子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会介意吗?”
“介意什么?”
“被讨论。”
苏昭棠歪了歪头,然后很随意地耸了下肩,“还好吧。反正你们现在也打不过我。”
安静。
一瞬间的安静。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在陈述一个简单事实。
抚子甚至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然后——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是敷衍的笑。
是真被逗到了。
“你还真是……”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很诚实?”苏昭棠替她补上。
“嗯。”抚子笑着点头,“非常诚实。”
苏昭棠也笑了,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干净又明亮。
那一瞬间,抚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为什么她明明那么危险,身上却没有那种让人想立刻远离的感觉。
因为她的“危险”和她的人,本来就是分不开的。
而她本身——
又偏偏是这样的性格。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苏昭棠先开口,“那我先走啦。”
“好。”
“下次见。”
“下次见。”
她说完就真的走了,步子还是那种轻快的节奏,像一阵没什么负担的风,很快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抚子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手鞠轻轻飘出来,小声问:“怎么样?”
抚子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眼神比刚才更安静了一点。
“比想象中更麻烦。”她说。
手鞠一愣:“因为太强?”
抚子轻轻摇头。
“因为她一点都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
风从走廊另一端吹过来,光线微微晃动。
她缓缓垂下眼。
“而且——”
“她比看上去更清楚。”
这一点,才最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