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正五品司制

九月初五，婉儿正式升任正五品尚功局司制。

这是钱玉秀倒台、孙巧儿死后，尚功局最大的一次人事变动。圣旨是上午到的，李公公亲自来传旨，笑眯眯地把圣旨递到婉儿手里，说了句“苏司制，恭喜了”，然后带着小太监们走了。

婉儿接过圣旨，打开看了一遍。圣旨上写着：“尚功局司制苏婉儿，绣艺精湛，勤勉可嘉，克承父志，忠孝两全，着即升任正五品尚功局司制，掌司制司事务。钦此。”跟赐婚的圣旨不一样，这道圣旨是正经的升官文书，字里行间没有感情，只有官样文章。可婉儿看着它，心里还是热了一下。正五品，在女官里头已经不算低了。她用了八年时间，从浣衣局的罪奴走到了今天。

她换了新官服。正五品的官服是藏青色的，比之前深了一个色号，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云纹用的是双面绣法，是婉儿自己的手艺。她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穿着崭新的官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她想起自己在浣衣局的时候，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手冻得通红，在冰水里搓着永远洗不完的衣裳。八年的时间，从灰布衣裳到藏青色官服，她走了多远的路，只有她自己知道。

郑尚宫在正堂里给她举行了简单的授印仪式。印章是铜的，方方正正的，上面刻着“尚功局司制之印”几个篆字，字是阴刻的，笔画很深，蘸了印泥之后盖在纸上，清清楚楚的。婉儿接过印章的时候，手很稳。她把这枚印章在印泥上按了按，在一张白纸上盖了一个戳。字迹很清晰，笔画很工整，像一个盖了无数次的老印。她看着那个红戳，想，从今天起，她就是尚功局的司制了。

赵如意在旁边拍手。她的笑容比以前真诚了很多，不是画上去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经历了东珠的事、钱玉秀的事之后，她变了不少。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的了，说话做事都稳重了很多，连头上的簪子都少戴了几支。周采萍也来了，她没有拍手，只是点了点头。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不喜不悲的，像一个做了很久官的人。她手里攥着那串库房的钥匙，钥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串金色的葡萄。

柳如兰没有来。她已经不在尚功局了，被调到了绣样房，在另一个院子里。她托人送来了一方砚台，是端砚，石质细腻，雕工精细，砚台上刻着几枝梅花，梅花的枝干虬曲，花瓣稀疏，有一种清冷的美。她把砚台包在一块淡蓝色的帕子里，帕子的角上绣着四个小字——“前程似锦”。

婉儿把那方砚台放在桌上，摸了摸砚台上的梅花。梅花的纹路很浅，要用手摸才能感觉到。她用指腹在梅花上蹭了两下，像是在摸沈冰云棉袄上的那朵花。她摸了一会儿，把那方砚台收进了柜子里，跟沈冰云送的荷包放在一起。

她坐下来，开始批阅制版图样。柳如兰留下来的那些图样，堆了满满一柜子，有几百张。她一张一张地看，有些需要修改，有些可以直接用，有些要重新画。她拿起笔，在图样上做批注，字写得很小，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她绣花时落针一样精准。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在说话。

窗外阳光很好，秋高气爽的，天蓝得像一块绸子，没有一丝云。院子里的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地往下掉，落在青砖地上，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像一群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的迷路的人。有几片叶子被风吹进了她的窗户，落在桌上，落在图样上，落在她写了一半的批注上。她拿起一片叶子看了看，叶子的颜色是金黄色的，叶脉是深褐色的，像一张很细很细的网。

她想起沈冰云。他已经走了两天了，骑着马，走在去北境的路上。他现在走到了哪里？过了居庸关没有？进了草原没有？路上有没有下雨？他的右肩还疼不疼？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在路上，离她越来越远。可她知道他会回来的，他会写信回来的，他会穿着她做的棉袄，在冬天来临之前到达北境，在那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一个人过冬。

她在心里对沈冰云说：你在北境，要好好的。我在京城，也会好好的。我们都好好的，等见面的时候，谁都不许哭。

她把那片落叶夹在了一本图样册子里，合上，放回了柜子里。叶子干了，不会坏了，会一直保持这个颜色，金黄，像秋天的阳光。等她老了，等她翻到这本册子，她会想起今天，想起这个秋天的下午，想起她坐在窗前，一片叶子从窗户飘进来，落在她手边，她把叶子夹进了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