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十六岁那年秋天,浣衣局来了个特殊的犯人。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眉眼生得极好看,穿着囚衣也掩不住一身贵气。她被推进来的时候,满屋的人都看呆了。
“这位是……”有人小声问。
“贺兰昭仪。”知情的人压低声音,“皇上的妃子,得罪了皇后,被打发到这儿来了。”
婉儿愣住。
妃子?
皇上的女人,也会被关进这种地方?
贺兰氏被安排在婉儿旁边的铺上。她进来那天一句话没说,只是坐在铺上,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望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婉儿递给她半块馒头。
贺兰氏接过来,慢慢嚼着,说:“谢谢。”
声音很轻,很好听,像风吹过琴弦。
婉儿说:“您……怎么得罪皇后了?”
贺兰氏笑了笑,那笑容很苦:“我怀孕了。”
婉儿不明白:“怀孕是喜事,怎么……”
“皇后没孩子。”贺兰氏打断她,“皇上宠我,皇后容不下我。孩子没了,我就到这儿来了。”
婉儿沉默了。
在这地方待了七年,她见过太多惨事,可没有一个比这个更惨——失去孩子,失去地位,失去一切,被扔进这个活地狱等死。
那天晚上,贺兰氏发起了高烧。
婉儿守着她,一遍一遍用冷帕子给她敷额头。烧了三天三夜,婉儿守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贺兰氏醒了。
她看着婉儿,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光。
“丫头,”她说,“你叫什么?”
“苏婉儿。”
“婉儿……”她念叨了一遍,“好名字。软是软了点,可你这个人,一点都不软。”
婉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贺兰氏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我记住你了。”她说,“只要我不死,将来一定报答你。”
婉儿摇头:“您别这么说,我什么都没做。”
贺兰氏笑了,笑容里有点婉儿看不懂的东西。
“你做了。”她说,“你让我知道,这地方还有人把我当人。”
从那以后,贺兰氏和婉儿成了朋友。
贺兰氏教婉儿读书认字,教她宫里的规矩,教她怎么跟贵人说话。婉儿教贺兰氏绣花,教她怎么在浣衣局活下去——怎么应付周姑姑,怎么躲开那些爱欺负人的婆子,怎么在夜里不哭出声。
她们像两只困在笼子里的鸟,互相取暖。
婉儿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直到有一天——
那天早上,贺兰氏没醒。
婉儿去叫她,一碰她的手,凉的。
她愣在那里,很久很久。
旁边有人说:“死了?昨儿还好好的。”
婉儿没应声,只是握着贺兰氏的手,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一动不动。
那只手,昨天还握着她的,说“只要我不死,将来一定报答你”。
她没死,她是被人害死的。
婉儿看见她嘴角有一丝血痕,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毒。
婉儿把那丝血痕擦掉,替贺兰氏整理好衣裳,梳好头发,让她干干净净地走。
那天晚上,她没睡。
她坐在铺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了一整夜。
贺兰氏是第一个对她好的人。不是施舍,不是可怜,是真的把她当人。
这个人死了。
婉儿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她在心里发誓:贺兰娘娘,我会查清楚是谁害的你。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要花多少年,我一定替您讨回这个公道。
风从屋顶的洞里灌进来,很冷。
可婉儿的心,第一次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