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在浣衣局待了三年,十二岁那年秋天,第一次见到沈冰云。
那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
宫里贵人过节要穿新衣裳,浣衣局忙得脚不沾地。婉儿跟着周姑姑往沈府送洗好的衣物——沈府是大晏朝数得上号的人家,沈老太爷是当朝太傅,沈大公子是皇上跟前的红人。
沈府的大门比她以前的家还阔气,门口的石狮子比人还高。婉儿低着头跟在周姑姑身后,穿过一进又一进院子,最后停在一座小楼前。
“这是大公子的院子。”领路的丫鬟说,“衣裳搁这儿就行。”
周姑姑把包袱递过去,丫鬟接过来,转身要走。
“等等。”
楼上传来一个声音。
丫鬟站住,婉儿下意识抬头。
楼上栏杆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月白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清清瘦瘦的。
“今日送来的衣裳,搁在偏厅,我一会看。”
丫鬟应了一声,领着周姑姑和婉儿往偏厅走。
婉儿跟着走,脚下突然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她手里的包袱飞出去,散了一地。
“死丫头!”周姑姑脸都白了,一巴掌扇过来,“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的衣裳?!”
婉儿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衣裳都是上好的料子,苏绣、云锦、缂丝,每一件都够她赔一辈子的。
一只靴子出现在她眼前。
她抬起头。
那人站在她面前,逆着光,脸终于看清了。
眉清目冷,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眼黑得像腊月里的井,看不见底。
三年前的记忆突然涌上来——北边山道,破庙,风雪,一个青斗篷的少年,一个随手丢过来的馒头。
她愣住了。
他也愣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起来。”
他的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
婉儿站起来,低着头,不敢再看。
“摔着没有?”他问。
“没……没有。”
他嗯了一声,弯腰捡起一件落在地上的衣裳,拍了拍灰,递给她。
婉儿伸手去接,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凉的。
他把手收回去,转身走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里,周姑姑才敢喘气。她狠狠瞪了婉儿一眼,压低声音说:“回去再跟你算账!”
婉儿低头跟在后面,攥着那件衣裳,攥得指节发白。
他认出她了吗?
应该没有。
那年她才九岁,满脸是泥,缩在囚车里,跟路边的乞丐没什么两样。他是沈府大公子,是天上的云,怎么会记得地上的一粒泥?
可那一眼,那极短的一愣——
她想不明白。
走出沈府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楼静静立在秋光里,窗户开着,看不见人。
周姑姑在前头骂骂咧咧:“愣什么愣,还不快走!”
她收回目光,跟上去。
多年以后她才知道,那一眼,他也记了三年。
从北边山道回来之后,他偶尔会想起那个囚车里的小丫头,想起她满脸是泪朝他喊“能不能给我弟弟一个馒头”。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后来是死是活,只是偶尔想起,然后忘记。
可当他今天站在楼上,看见那个跪在地上捡衣裳的丫头,他一下子认出来了。
不是脸,是那双眼睛。
三年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变——像烧过的炭,外面是灰的,里头还烫着。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院子尽头。
“少爷?”丫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转过身:“没事。”
他把那卷书放下,走到偏厅,拿起今天送来的衣裳,一件一件翻看。翻到最底下那件,他停住了。
衣襟内侧,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针脚细密,活灵活现,像是活的。
他想起刚才那丫头的手指——粗糙,有冻疮,指腹磨出厚厚的茧。
他笑了一下。
这双手,能绣出这样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