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宴会,塔维奇本不该喝这么多。
他是带着目的去的。南部海域的问题进入了关键阶段,维利奇卡航线的坐标还没有拿到——虽然列昂诺夫说过会给,但“会”和“已经”之间隔着一整个北方的距离。塔维奇需要从其他渠道拼凑出那个坐标的大致范围,而今晚的宴会上有几个他知道手里有货的人。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带换成了深灰色的,和之前那些正式的、一丝不苟的装扮相比,多了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左耳上的黑玫瑰耳坠在水晶灯的照射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衬得他的脸更加冷白,更加不近人情。
他端着一杯威士忌,站在大厅的角落里,和往常一样的姿势。但他的手比平时动得更频繁——举起杯子,喝一口,放下,再举起。威士忌是泥煤味的,浓烈的烟熏气息在口腔里弥散开来,灼烧着舌根和喉咙。他不常喝这么烈的酒。塔维奇对酒精没有依赖,他的身体代谢酒精的速度比普通人快得多,喝下去的酒精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会被分解掉,几乎不会对他产生任何影响。这是顶级Enigma的身体机能之一——他们可以摄入大量的酒精而不醉,可以在任何需要清醒的时候保持绝对的清醒。
但今晚,他喝得比平时快得多。
不是因为他想醉。而是因为他发现,当威士忌的灼烧感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的时候,那种灼烧会暂时覆盖掉另一种感觉——那种从列昂诺夫离开后就一直盘踞在他胸口、像一只安静的、蜷缩着的小动物一样的、钝钝的、闷闷的感觉。他想让那种感觉消失,哪怕只有一小会儿。所以他喝了一杯,又一杯,再一杯。酒精在他的身体里堆积的速度超过了分解的速度——这不是因为他的代谢变慢了,而是因为他喝得太快了,快到他的身体来不及处理。他开始感觉到那种久违的、几乎被他遗忘的、属于普通人的微醺感。世界变得有些柔软,有些模糊,声音和光线之间的距离变得不太对,像是所有的感官都被调低了一个档位,然后又调高了一个档位。
他的脸开始发烫。冷白色的皮肤从颧骨开始,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泛上了粉色,不是那种害羞的红,而是酒精带来的、均匀的、像是被温水从内部加热过的暖粉色。那层粉色沿着他的颧骨向两侧扩散,蔓延到耳根,顺着脖颈往下,消失在衬衫领口的阴影里。他的信息素——那种平日里尖锐的、具有攻击性的、像刀刃一样锋利的雪松气味——在酒精的作用下发生了变化。不再是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冷冽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而是变得柔和了,甜了,像是树脂在温暖的温度下慢慢融化、流淌出来的那种温润的、带着一点点蜜糖气息的甜。不是讨好人的甜,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像是某种屏障被卸下之后自然流露出来的、柔软的、不设防的甜。
大厅里的灯光在他的视野中变得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那双深蓝色的瞳孔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比平时更大了一些,黑色的瞳仁扩大,蓝色的虹膜被挤成了一圈细细的、明亮的环。他的目光在大厅里游移着,漫无目的,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找。然后他的目光在一个人的身上停住了。
那个人站在大厅的另一端,背对着他。宽厚的肩膀,修长的身形,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个人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微微侧着头,露出了侧脸的轮廓——高挺的鼻梁,线条分明的下颌。塔维奇的心脏——那颗在列昂诺夫离开后一直维持着七十五下的、不太正常的心脏——在那个瞬间,猛地跳了一下。很重的一下,重到他觉得周围的人应该都听到了。他放下酒杯,开始朝那个人走过去。
脚步有些不稳。不是那种踉踉跄跄的不稳,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地面在微微晃动的不稳。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不太均匀的、时轻时重的声响。他穿过人群的时候,有人向他打招呼,他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一直锁在那个人的背影上,像是怕一眨眼那个人就会消失。他的信息素在他穿过大厅的过程中变得更加浓郁了,那种甜腻的、柔软的、不设防的雪松气味在他经过的地方留下了一条看不见的、温热的轨迹。有人回过头来看他,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露出了惊讶的、几乎不敢相信的表情——塔维奇奥西,那个无人不知的、冷硬的塔维奇奥西,此刻脸颊泛红,眼神迷离,信息素甜得像是在邀请什么。
他走到那个人身后,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那个人的手臂。隔着西装的布料,他感觉到了那个人手臂的温度和硬度。那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间就热了。他张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得多,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列昂诺夫。”
那个人转过身来。
塔维奇抬起头,看着那张脸。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梁,线条分明的下颌。每一处都像,每一处都像极了。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一种他从未在列昂诺夫眼中见过的、陌生的、像是被什么击中了的神情。不是温柔,不是从容,而是一种更强烈的、更原始的、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全部涌上来的神情。塔维奇的大脑在酒精的作用下运转得很慢,慢到他无法判断那双眼睛里的神情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方式,和列昂诺夫看着他的方式不一样。列昂诺夫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有温度,有耐心,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是在说“我会等你”的东西。而眼前这双眼睛里的东西更浓、更烈、更像是火焰。所以他以为——他以为他认错了。
他后退了半步,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稳住自己,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眼睛。他的脸颊更红了,那种粉色的暖意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和脖颈,连耳垂都泛着一层淡淡的、透明的粉色。他的信息素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甜腻了。他垂着眼睛,睫毛在颧骨处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微微颤动的阴影。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了一串含混的、带着酒气的、轻得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先生……您的房间……在哪?”
他没有听到回答。也许有回答,也许没有。他的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震动。他的身体在发烫,从内到外,从骨骼到皮肤,每一寸都在发烫。那种烫不是酒精带来的灼烧感,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像是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终于醒过来之后散发出的热量。他的皮肤——那种平日里冷白色的、几乎没有温度的皮肤——此刻泛着一种均匀的、温暖的、像是被阳光晒了一整天的粉色。那种粉色不是局部的,而是全身的,从额头到脚踝,从胸口到大腿,每一寸皮肤都在微微地、安静地发着热,散着光。他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美。他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在任何人眼中,都是一幅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让人忘记呼吸的画面。
他踮起了脚尖。
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做的决定。他的身体记得这个高度差——十五厘米,一米九五对两米一零。他的身体记得要踮起脚才能靠近那个人的嘴唇。他的身体记得那个人嘴唇的温度和柔软度,虽然他的嘴唇从来没有真正碰过。但身体记得。身体记得在无数个夜晚的想象中,在无数次闭上眼睛之后的幻想中,他的嘴唇贴上去的感觉。现在他的身体不想再想象了。他的身体想要真的。
他的嘴唇贴了上去。
不是亲吻。只是一个触碰。他的舌尖——那一点点湿润的、温热的、带着威士忌和甜香的舌尖——轻轻地、像是蝴蝶停在花朵上一样地,碰了碰那个人的舌尖。只是一瞬间的接触,短到在清醒的状态下根本不会留下任何记忆。但他的身体记住了。他的身体在那个触碰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一样,从舌尖开始,一阵酥酥麻麻的、像是最细的电流一样的感觉,瞬间传遍了全身。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他的膝盖有些发软,他的大腿内侧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收缩着。他的嘴唇离开了那个人的嘴唇,但只离开了一毫米,近到两个人的呼吸完全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对方的。然后他微微张开口,轻轻地咬了一下那个人的下唇。不是用力,只是含住,用牙齿轻轻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刮了一下。像是在尝味道,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松开嘴唇,把脸埋在那个人的胸口,额头抵着那个人的锁骨。他的声音从那个人的衬衫布料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含混的、带着酒气和一点点委屈的、像是撒娇一样的语调。
“带我去。”
他拉住了那个人的手。那只手比他大一圈,温热的,干燥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他没有注意到那道疤痕。他的眼睛看不清任何细节,他的大脑无法处理任何信息,他的身体只知道要抓住这只手,不能放开,绝对不能放开。他拉着那个人穿过大厅,走向出口。他的步伐不稳,身体在微微地晃动着,每走几步就会回头看一眼——不是看那个人的脸,而是确认那个人还在。他回头的时候,眼神是迷蒙的、湿润的、深蓝色的瞳孔被酒精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泡得又软又亮,像是一汪被月光照亮的、微微泛着涟漪的深潭。那眼神里有渴望,有依赖,有一点点害怕被丢下的不安,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让人心脏发紧的、无辜的、懵懂的、像是小动物一样的神情。他的脸颊泛着那种温暖的、均匀的粉色,嘴唇微微红肿,是被自己咬的,也是被刚才那个触碰弄的。他的黑玫瑰耳坠在他回头的动作中轻轻晃动着,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像是在替他说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
那个被他拉着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