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后的日子,像被投入了一潭凝滞不动的死水。
新学校坐落在建设区边缘的乡下,崭新的校舍,明亮的玻璃窗,水泥操场,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图书室。但这一切,都填补不了我心底那个骤然出现的空洞。教室里陌生的面孔,带着乡音的普通话,以及一种我无法融入的、自成体系的喧闹,都让我感到格格不入。
我变得沉默。曾经那个会为了朋友挺身而出、在尘土里打滚的齐延铭,似乎留在了那个燥热的小镇,留在了张晓敏身边。在这里,我只是个插班生,一个背景板。我习惯性地缩在教室后排,或者一个人坐在角落,望着窗外大片田野发呆。建设区轰隆隆的施工声,听起来遥远而不真实。
孤独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我以为我能忍受,就像忍受夏日午后的闷热。但我忘了,有些孤独,会滋生出更恶劣的东西。
班里最先注意到我的,是倪晨淅。她不是那种横冲直撞的类型,相反,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前排,扎着利落的马尾,穿着整洁的校服,看起来像个模范学生。但她那双细长的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审视和挑剔,让我本能地感到不适。
她的欺负,是从“无视”和“孤立”开始的。
分组活动,无论我怎么努力想加入一个小组,总会有人“恰好”满员,或者在我开口前,倪晨淅就会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组员说:“我们就这几个人吧,多了不好分工。”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我耳朵里,带着一种礼貌的残忍。
发作业时,如果我的本子混在里面,她递给其他人的动作都很自然,轮到我时,她会像突然看到脏东西一样,用手指捏着本子的一角,远远地、几乎是扔在我的桌上,然后立刻收回手,仿佛怕沾染上什么。
更让我难堪的是言语上的冷箭。有一次,我因为听不懂本地的一些俚语,回答错了一个问题,引得哄堂大笑。等笑声稍歇,倪晨淅会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哎呀,人家是从镇上来的,跟我们乡下人不一样嘛,当然听不懂啦。”她说着“镇上来的”几个字时,语气里那种刻意的强调和微妙的嘲讽,像针一样扎人。她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你挑不出毛病,却又分明感受到了侮辱。
我的新钢笔,一支妈妈特意给我买的、笔杆上有蓝色条纹的英雄牌钢笔,不见了。我找遍了书桌和抽屉,没有。第二天,我却看见倪晨淅的笔袋里,躺着一支一模一样的。我盯着她,她却像有所感应般抬起头,迎上我的目光,一脸无辜地问:“看什么?这支是我爸出差给我买的,我们镇上的百货大楼就有卖。”她把“镇上”两个字咬得很重,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我独自坐在单杠上晃荡双腿。倪晨淅和两个女生走过来,她们并没有直接碰我,而是站在不远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你看她那样,土里土气的,坐没坐相。”“就是,听说以前在老家还打架呢,像个野孩子。”“离她远点,别被带坏了。”她们嘻嘻哈哈地说着,时不时瞥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打量和嫌弃。
那话语像无形的网,将我紧紧缠住,比直接的推搡更让人窒息。我想起自己为了保护张晓敏,是如何毫不犹豫地扑向比自己强壮的李衡。可现在,面对倪晨淅这种软刀子割肉般的欺凌,我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反抗什么?反抗她“恰好”满员的拒绝?反抗她“无意”中流露的鄙夷?那只会让我显得更加可笑和歇斯底里。
我跳下单杠,默默地走开了。背后传来她们压低的、却更加刺耳的笑声。
我开始害怕上学。每天早晨醒来,想到要去那个充满隐形恶意的地方,胃就会一阵抽搐。我学会了更早到校,只是为了能抢到一个靠墙的、不那么显眼的座位。我不再主动和任何人说话,即使有人和我搭讪,我也只是含糊地应一声,生怕多说多错。我的世界,重新缩回了一个狭小的壳里。
那个夏天,蝉鸣依旧喧嚣,但对我而言,那声音里不再有童年躁动的活力,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灼人的焦躁和孤寂。我常常在深夜惊醒,梦里还是小镇那间闷热的教室,靠窗的座位,和那个有着深黑色眼睛、像小草一样安静的女孩。
我甚至会想起她流泪的样子,想起她塞给我的、带着皂角香味的白手帕。如果她在,她会怎么做?她大概还是会低下头,咬着嘴唇,但或许,她会像上次那样,哪怕只是沉默地站到我身边,也是一种无声的抗议和支持吧?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阿敏,你现在还好吗?那个小镇,那棵老槐树,是不是也只剩下回忆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这个新的、看似现代的建设区旁,我成了一个真正的异乡人。沉默,成了我唯一的盔甲,尽管这盔甲如此脆弱,一碰即碎。而倪晨淅,就像一只优雅却致命的蜘蛛,耐心地、一圈圈地,编织着无形的网,等待着将我这最后的挣扎也彻底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