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晚自习总是拖得很长。十点半,推了自行车出校门,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月光却好,清洌洌的,水似的,把柏油路照得泛白,将我的影子拉成细细一条,贴在地上,显得有点孤单。
就在这么个寻常的、浸透了月光的夜晚,我忽然想起了阿敏。
不是特地去想,是自个儿浮上心头的。像片沉睡在湖底的叶子,让月光一照,悄悄地就漂了上来。我总觉得,我和她之间,好像总隔着一截月光似的距离。
小时候在镇上,月光是大方的,哗啦啦泼在阳台上,给我俩“背靠背”坐着的夜晚,镀了层软和的银边。那光公平得很,照着她洗得发白的旧褂子,也照着我新买的凉鞋。那时的月亮,是我们不说话的朋友,是顶便宜、又顶珍贵的一盏灯。
后来上了县城的初中,夜里一个人骑车回去,也常抬头看月亮。那点想念是朦朦胧胧的,带着少年人刚尝到“分开”时,那一点轻轻的愁。我看着月亮就想,阿敏在镇上,是不是也看着它呢?那光是不是也一样,照着她家有点暗的窗户,照着她父亲药罐子上冒的热气?月光那时像根细细的、看不太见的线,牵着两个地方不算远、路却慢慢不一样了的人。
这会儿,我站在县城的空荡荡的街上,心里透亮地晓得,我和阿敏之间,隔开的何止是山山水水。是整整一种活法儿不同了。我猜南边儿的天,这时候怕是给工厂的灯光染成一片昏昏的橙红,月亮只是个淡淡的、没人在意的白影子。阿敏许是刚下了工,拖着累了一天的身子走回宿舍去。她还会抬头看吗?抬头是看见楼上窗户里那点陌生的光,还是只留心着屋里人睡了没有——得轻着手脚,别吵了人家。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科学说,照在我头上的这点光,一两秒前,也一样打过东莞的天。可同一片清清亮亮的光,落在我这儿,是念书累了,望出去的一点闲情,是“清辉玉臂寒”那样的句子;落到她那儿,怕只是夜里下工路上,一段看不清道、得留心脚下坑坑洼洼的冷清路。月亮没变,变的是活在月亮底下的人,和这人过的日子。
月亮倒成了顶公平,也顶无情的一把尺子。它量出来的,不是路多远,是两种日子再也合不上拍了。我的晚上,是书页沙沙响,是钢笔吸水咕嘟一声,是算着下次考试、想着老远的一个大学名字。她的晚上,是耳朵里流水线还没散完的嗡嗡声,是手指头因为老做一样活儿,泛着隐隐的酸,是数着这个月加了几个钟头、能剩下几个钱的实在算计。我们头顶同一个它,却活成了它的两面:一面照着“将来”,一面照着“眼下”。
我推着车,慢慢走。月光把我的影子一会子弄短,一会子拉长。我想起电话里,她最后那句带着点哭音的“再见”,想起她说“日子过得真快,也真慢”。在流水线上,工夫是一秒一分、一个零件一个零件数的,每一刻都要填得满满的,所以“快”;可一天天一模一样的日子,又让工夫黏糊糊的,像淤住了,看不出流,所以“慢”。而我的工夫,给上课、温书、考试切成一截一截的,奔着一个中考高考的结点去,它急慌慌的,直往前赶,满是“来不及了”的焦急。我们对日子的感觉,早就给各自的道儿,磨成两样了。
月光静静地淌着。我忽然觉着,我想阿敏,怕不止是想她这个人。我想的,是那个月亮还能一样照着我俩、我们还过着差不多日子的夏夜。想的,是还没给猛地甩上不同道儿、往后还有点糊里糊涂缠在一块儿的可能的,那段短短的“我们”。阿敏,成了我丢掉的那点儿“可能”的影儿,成了我对付这日子越来越给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一个暗暗的记认。想她,倒像是在想另一种我没过过、却总觉得该好好懂得、好好疼惜的日子。
风吹过来,有点凉。我站住了,又抬起头。月亮好好地挂在那儿,满满的,凉凉的,老样子。它看惯了人世间多少聚了散了,多少“我”和“阿敏”,多少岔开的路。它不言不语的,照着所有亮堂的、暗沉的角落。
我终于没像小时候那样,傻气地巴望月光能捎去什么话。我知道,这会儿我心里翻来滚去的那些带着诗味的叹息、那些掺着歉意的关心,都穿不过机器响、生活累、和完全两样的日子垒起来的那堵厚厚的墙,到她耳朵边上去。说什么,大概也只是我自个儿哄自个儿,说不定,还远远地吵着她了。
于是,我就只是看着月亮。像看着一个很大、很静、很柔和的伤口。好像我和阿敏,还有不知道多少像我们一样,给日子冲散了、在月光底下各自走夜路的少年人,那些说不出的别离、那些悄悄长出来的不同、那些沉甸甸又掉不了的想念,都给这老老的月光默默地接住了,托住了,化在它那没有边、也没有际的清光里了。
月光不说话。它只是照着。照着我前面的路,也照着我想象里,她那条我永远走不上去的、有点难走的归途。这谁也不吭声的、一起被照着的工夫,成了我俩之间,最后一丝细细的、却还挺韧的、看不见的牵连。
我深深吸了口气,踩动了脚踏。月光像水,在前头铺开一条银亮亮的路。我知道,我得顺着我的道,往前蹬去。带着这股月光的凉,和这点不出声的想念。车轮子轧过月光,轧过影子,奔向又一个得咬牙挣命的明天。而那份关于阿敏的、和月光分不开的想念,就沉到心底里去,变成我自己的一点重量,在往后每一个差不多的、月光如水的晚上,悄悄地浮起来,提醒我世界有多大,日子有多没准,还有这份必须担着的、有点复杂的“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