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水月的意识，沉进了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她站在镜花湖的院子里，手里还握着一把短小的木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小小的，细瘦的，指节还带着婴儿肥。这是一双孩子的手。
好奇怪……
可又不知道哪里奇怪……
“月儿，发什么呆？”
一个女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冷的，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凌水月转过身，看见站在廊下的那个女子。
“娘……”
女子走了过来，看着她，“今日的剑练完了？”
凌水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剑。剑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潮。
她刚才一直在练剑，一剑一剑地刺，从日出刺到日头偏西。没有人喊停，她也不敢停。
可她不知道，什么叫做练完了。
“练了许久。”她说，声音很小，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怯懦。
女子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转身走回屋里，凌水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晚霞从西边烧过来，院墙外面传来笑声，几个女孩跑过去，手里提着花灯。
灯是兔子形状的，竹篾扎的骨架，糊着薄薄的宣纸。
凌水月看着那些花灯，手里的剑不自觉地垂了下去。
“月儿。”
女子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不是呵斥，只是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但凌水月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不要看，那些东西，与你无关。
她收回目光，把剑举起来，继续刺。
手臂酸了，手腕疼了，但她没有停。她知道母亲在屋里看着她。
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又大又圆，挂在院墙的上方，把整片院子照得像一汪清水。
凌水月终于放下了剑，坐在台阶上，揉着发酸的手腕。
“月儿。”母亲从屋里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她的手里端着一碗汤，递过来，“喝了。”
凌水月接过碗，看着汤，唤了一声，“娘。”
“嗯。”
“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你会成为水月一脉最强的神尊。”女子说，“你会带领凌家，去到那个无与伦比的巅峰。”
凌水月低下头，“那如果我不想呢？”
女子没有回答，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凌水月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你没有选择。”她站起来，“你是水月一脉的希望。你从出生那天起，就没有选择。”
她转身走回屋里。
凌水月坐在台阶上，觉得有些难受。
却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受。
接下来的日子，每一天都一样。日出时起床，练剑到日头偏西，喝一碗汤，然后睡觉。
偶尔有同族的孩子从院墙外面跑过去，她手里的剑就会慢一拍。母亲从来不呵斥她，只是叫一声她的名字，她就知道该继续了。
“月儿，手腕抬高。”
“月儿，腰沉下去。”
“月儿，再来。”
再来。
再来。
再来……
这个词赶着她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不能停。
有一天，她在院子里练剑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从院墙外面走过。是一个老者，花白头发，不苟言笑，看上去格外严肃。
凌水月的手顿了一下，剑停在半空。
那个女人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是谁家的孩子？”她问。
“太奶奶，那是清寒的女儿。”旁边有人回答，“叫凌月羲。”
那个老者又看了她一眼，这次多停留了一瞬。“天赋不错，好好培养，别浪费了。”
凌水月站在原地，抿着唇……
原来她是一块材料。
不能被浪费的材料。
那天晚上，母亲破例没有让她继续练剑。她坐在台阶上，看着月亮，凌水月坐在她旁边。
“今天那个人，是你太奶奶。”凌清寒说，“她是我们凌家最强的神尊。”
凌水月没有接话。
“她说你天赋不错。”凌清寒的声音很轻，“月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凌水月摇了摇头。
“意味着你将得到全族最多的资源。”凌清寒偏过头，看着她，“月儿，你不能让她失望，让家族失望。”
凌水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小小的，细瘦的，指节还带着婴儿肥。这双手要背负整个家族的期望。
“娘。”她说。
“嗯。”
“我能去看看花灯吗？”
母亲沉默了很久。
“月儿，你注定要成为第一，花灯这种东西，不过是玩物丧志……”
凌水月不再说话了。
上元节那日。
母亲再次来了。
“月儿，你太奶奶听说你觉醒了神尊根基，很是高兴，打算亲自教导你。你可知道这是何等殊荣……”
这是凌水月第一次见她这么开心。
她说了很多，凌水月的目光，却不在她身上。
她总是看向院外，灯火的方向。
母亲皱了皱眉，“月儿，你有在听娘说话吗？”
凌水月怔了怔，“我……”
母亲叹了口气，“罢了，你若想去，就去吧……”
“可以吗？”凌水月有些不敢。
“明日起，你就去太奶奶房里修行，今夜，就去吧。”母亲转身回屋。
六岁的凌水月，第一次，被允许出去玩。
外面的确热闹，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灯笼，大的小的，圆的方的，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流淌的银河。耍狮子的队伍从人群中穿过去，锣鼓敲得震天响，孩子们骑在大人的肩膀上，伸手去摸狮子的鬃毛。
族中人看到她，都会恭恭敬敬行礼。
不是因为她的身份多么特殊，而是因为……
她被封侯神尊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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