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莲花楼二层,清晨,阴雨】
雨是从昨夜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瓢泼大雨,而是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的冷雨,伴着海风,一丝一丝地往骨头缝里钻。窗棂被风吹得轻轻响动,像是有什么人在外面叩门。
李莲花蜷在被子里,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
他的旧伤犯了。
每逢天气骤变,那些被压在骨头深处的旧伤就会翻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拍打着他的身体。右臂的筋脉像被拧紧了的琴弦,一碰就疼;左膝肿了一圈,连屈伸都费劲;最要命的是胸口那道旧伤——当年被一剑贯穿的地方,此刻闷闷地痛着,像是有人拿了一块烧红的铁烙在那里。
他没有出声。
从醒来到现在,他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他甚至没有翻身,只是静静地蜷在那里,咬着嘴唇,一下一下地调整呼吸。
但笛飞声还是知道了。
他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进来的时候,只是看了一眼李莲花的脸色,手里的粥碗就顿住了。
他把粥碗放在床头,在李莲花对面坐下,伸手探上他的额头。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疼?”笛飞声问。
李莲花睁开眼,勉强扯出一个笑:“不疼。”
笛飞声看着他,目光沉沉的,没有说话。
他起身,从柜子里翻出药魔配的那瓶药膏,又去灶房烧了一壶热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铜盆,盆里盛着滚烫的热水,热气腾腾。
他把毛巾在热水里浸透,拧干,叠成长条,敷在李莲花的右臂上。
热毛巾碰到皮肤的一瞬间,李莲花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皱得紧紧的。
笛飞声的手顿了一下:“烫?”
“不烫。”李莲花咬着牙,“就是……有点疼。”
笛飞声没有再问。他把毛巾按在李莲花的右臂上,掌心的热度透过毛巾,慢慢地渗进皮肤里,渗进那些僵硬的筋脉里。
李莲花闭着眼睛,感受着那股温热从手臂蔓延到胸口,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拧紧的筋脉熨开。疼还是疼的,但那种被什么东西包裹着的、托着的温暖,让疼痛变得可以忍受了。
笛飞声换了几次毛巾,每一次都是等毛巾凉透了才换,从来没有让李莲花开口提醒。
李莲花睁开眼,看着笛飞声低垂的眉眼。他换毛巾的动作很认真,像在做一件顶重要的事。那张冷硬的面孔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李莲花看见他的手——那双握刀从不颤抖的手,在拧毛巾的时候,微微地、几乎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李莲花忽然开口:“笛飞声,你紧张?”
笛飞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没有。”
“你的手在抖。”
笛飞声沉默了片刻,把拧好的毛巾敷在李莲花的膝盖上,声音低低的:“你看错了。”
李莲花没有戳穿他。他弯了弯嘴角,重新闭上眼睛。
他知道笛飞声为什么紧张。
不是因为他的伤有多重——比这重得多的伤,笛飞声都见过。他紧张,是因为他没办法替李莲花疼。
这个人,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千军万马,不怕刀山火海。但他怕看见李莲花疼。
因为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可以把天下最厉害的大夫绑来,可以把世上最珍贵的药材找齐,可以寸步不离地守着。但他不能替李莲花承受那份疼痛。
这种感觉,比他自己挨一刀还难受。
李莲花知道。
所以他闭上眼,把所有的疼痛都压在了沉默里,不让它们变成呻吟或者皱眉。因为他知道,他多皱一下眉,笛飞声的心就会多拧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躺着,一个坐着,谁也不说话。铜盆里的热水冒着热气,把整个房间熏得暖融融的。雨声淅淅沥沥地敲着窗棂,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安眠曲。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莲花的声音轻轻地响起:
“笛飞声。”
“嗯。”
“你以前受过伤吗?”
笛飞声看了他一眼:“习武之人,哪有不受伤的。”
“最重的一次呢?”
笛飞声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十年前,东海。你那一剑,刺穿了我的肩胛。”
李莲花睁开眼,看着他。
“那一剑,”笛飞声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养了三个月才好。药魔说,再偏一寸,我的右手就废了。”
李莲花的目光落在笛飞声的右肩上,隔着衣裳,他看不见那道伤疤。但他记得。记得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风的方向,浪的高度,笛飞声刀锋的角度,以及自己的剑刺入他身体时那一瞬间的触感。
那不是他第一次用剑伤人,但那是他第一次觉得,手中的剑不该再举起来了。
“对不起。”李莲花说。
笛飞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要道歉?”
“那一剑,我不该刺的。”
“你不刺,我就刺中你了。”笛飞声的声音很平静,“比武而已,没有该不该。”
李莲花沉默了。他看着笛飞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释然,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有的只是一种很纯粹的东西——像是“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的那种坦然。
“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会说话了?”李莲花轻声问。
笛飞声低下头,把敷在李莲花膝盖上的毛巾拿起来,重新浸了热水,拧干,敷回去。
“不知道。”他说,“也许是……从你开始听的时候。”
李莲花怔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像是雨后初晴时,从云缝里漏下来的第一缕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