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时,入目不是法院冰冷的白墙,也不是自己出租屋昏暗的天花板,而是一片柔软的米白色床品。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和江叙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陆衍脑子空白一瞬,紧接着,昏迷前的记忆潮水般涌来——走廊里的对峙、被按在墙上的窒息感、突如其来的眩晕,还有最后落入的那个坚实怀抱。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牵扯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也翻涌着一阵恶心。
这里是江叙的地方。
看装修和布局,分明是江叙常住的公寓。
陆衍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踝刚一沾地,就被守在床边的人伸手按住了肩。
“躺着。”
江叙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他刚从厨房端着温水过来,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臂,少了法庭上的西装革履,多了几分居家的冷感。
陆衍被按回床上,心头火气混着慌乱一起冒头,脸色依旧苍白:“江叙,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江叙把水杯递到他面前,“你在法院走廊晕了,我总不能把你丢在那儿。”
陆衍别过脸,不肯接:“我自己能走。”
“你现在站起来,走三步就得再倒一次。”江叙语气平淡,却字字戳破他的逞强,“连日熬夜,饮食不规律,再加上……你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衍眼底未散的乌青和过于单薄的身形上,眉头微蹙。
陆衍心口一紧。
抑郁症、长期失眠、间歇性情绪崩溃……这些他藏得密不透风的秘密,绝不能让江叙知道。
尤其是眼前这个人,是他曾经掏心掏肺、最后却不告而别的前任。
一旦被看穿脆弱,他就真的一败涂地了。
“我的身体与你无关,江律师。”陆衍扯回几分冷硬,“现在我醒了,可以走了,正式开庭前我还有很多材料要准备。”
他说着就要再次起身,手腕却再一次被攥住。
江叙的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刚好锁住他的动作。
“陆衍,”江叙俯身,逼近他,目光锐利如刀,“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被你看穿我离不开你,怕被你发现我过得一塌糊涂,怕你知道我因为你,差点垮掉。
这些话陆衍一句都不会说。
他猛地甩开对方的手,声音拔高几分:“我怕什么?我只是不想和你扯上多余的关系!我们现在是对手,不是情侣,你没必要假好心!”
“假好心?”江叙低声重复,忽然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我把晕倒在走廊的人带回公寓,叫了家庭医生来看,这叫假好心?”
陆衍一怔。
家庭医生?
他这才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医药箱,旁边还有几盒包装简洁的维生素和助眠药物。
原来在他昏迷的时候,这个人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从心底翻上来,压得他呼吸发闷。
【为什么要这样……】
【当初走得那么干脆,现在又来装好人,有意思吗?】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更不需要你的照顾……】
陆衍死死咬着下唇,把所有情绪都咽回肚子里,只留下一脸倔强。
江叙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眸色渐深。
他太了解陆衍了。
这个人看着嚣张尖锐,实则比谁都心软,也比谁都能忍。从前在一起时,就算受了委屈也硬扛着,从不肯示弱。
如今这副模样,分明是撑到了极限。
“医生说你严重透支,神经衰弱,再熬下去,不用开庭,你就得直接进医院。”江叙语气放缓,少了压迫,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在我这儿休息半天,下午我送你回律所。”
“我不——”
“官司要打,命也要。”江叙打断他,语气坚定,“你要是想在法庭上站都站不稳,那你就现在走。”
陆衍语塞。
他不能输。
无论是官司,还是在江叙面前的体面。
最终,他僵硬地躺回床上,别过头,不再看身边的人,像一只竖起尖刺、却被迫蜷缩起来的刺猬。
江叙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处理手机里不断弹出的工作消息。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陆衍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身边人的气息太过熟悉,让他想起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想起曾经的温柔和后来的决绝。
抑郁带来的空洞感再次袭来,他浑身发冷,却不敢动弹分毫。
他不知道,在他闭着眼强装平静时,江叙一次次抬眸看向他,目光里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沉而复杂的温柔。
这场针锋相对的官司,还未正式开庭。
他们之间的拉扯,却早已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