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殿的内室里,静得只能听到敖寸心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声。
玉鼎真人挥退了所有闲杂人等,只留了为首的老仙医在身边,亲自给敖寸心诊治。杨戬被他拦在了屏风外,像一尊石像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轻,生怕自己的气息惊扰了床榻上的人,影响了诊治。
他刚刚已经传令下去,梅山六兄弟各司其职,已经朝着广寒宫、瑶池、天牢而去。可他终究还是没走,他必须在这里,等着一个结果,一个他的姑娘能不能活下去的结果。
屏风内,玉鼎真人指尖轻轻搭在敖寸心的腕脉上,指腹能清晰地摸到她微弱到几乎要断掉的脉搏,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他活了数万年,见过三界无数奇难杂症,见过最凶险的伤势,可指尖触到这脉象的那一刻,他的眉头还是瞬间死死皱起,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收回手,又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她身上的锦被,目光落在她满身的伤痕上,尤其是琵琶骨处那两个发黑溃烂的洞口,指尖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他见过锁仙钩造成的伤,可从未见过,有人能被锁仙钩反复刺穿琵琶骨,还硬生生撑了两百年。
老仙医站在一旁,拿着银针,小心翼翼地施针,稳住她不断涣散的气息,一边施针,一边止不住地叹气,摇着头,眼底满是惋惜和不忍。
两个人低声交流着,从脉象到伤口,从寒毒到神魂损伤,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有零星的字句,透过屏风,传到杨戬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里。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被轻轻拉开,玉鼎真人和老仙医走了出来。老仙医的脸色凝重得像块铁,玉鼎真人的眉头也依旧紧锁着,不见半分舒展。
杨戬几乎是立刻冲了上去,双手死死攥着,指节泛白,连声音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师父,怎么样?她……她怎么样?能不能救?”
他活了几千年,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哪怕当年劈山救母,被天庭十万天兵围剿;哪怕当年大闹天宫,与三界为敌;哪怕当年新天条初立,被众仙围攻,他都从未怕过,从未慌过。可此刻,看着老仙医凝重的脸色,他怕了,怕到浑身发冷,怕到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老仙医对着杨戬深深躬身,长长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时,语气里满是沉重:“真君,您要有个心理准备。三公主的身子,已经亏空到了极致,说是油尽灯枯,也不为过。”
“她的琵琶骨,被锁仙钩整整刺穿了十六次。”
这句话一出,杨戬浑身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耳边嗡嗡作响,像被一道惊雷狠狠劈中。
十六次。
不是一次,不是两次,是整整十六次。
每一次刺穿,都是撕心裂肺的剧痛,都是仙力的彻底溃散,都是仙基的再一次损毁。她刚长好的皮肉,刚愈合的伤口,一次又一次被生生刺穿,锁上那带倒刺的玄铁钩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整整两百年。
老仙医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在他的心脏上反复切割:“锁仙钩本就是天庭至阴至寒的刑具,专破仙神仙基。十六次反复穿刺,三公主的龙族仙基,已经毁得彻彻底底,连一丝复原的可能都没有了。寻常神仙被穿一次,都要休养百年,稍有不慎就会修为尽失,三公主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不止是琵琶骨的伤。”老仙医顿了顿,看着杨戬惨白的脸,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她身上的伤,新旧交错,数不胜数。有牛皮鞭反复抽打出来的鞭痕,有烙铁生生烫出来的灼伤,有万年玄冰锥反复刺入留下的针孔伤。这些伤,每一次都没有得到妥善的医治,反复发炎溃烂,至阴的寒气和毒素,顺着伤口,一点点侵入了她的五脏六腑,融入了她的血脉神魂。”
“再加上她在至阴至寒的囚渊里,被阴气侵蚀了整整两百年,她的五脏六腑早已被寒气腐坏,神魂也早已受损严重,如今只剩一缕残魂,全靠着龙族天生的一口仙气吊着,才勉强撑到了现在。”
囚渊。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杨戬心里所有的疑团。
他终于知道,这两百年,她被藏在了哪里。
囚渊是三界最阴寒的禁地,在九重天的最底层,是连十恶不赦的重犯都不会关押的地方,里面常年被至阴的阴气笼罩,进去的神仙,不出三年,就会被阴气侵蚀神魂,魂飞魄散。
她竟然在那里,被关了整整两百年。
还被日复一日地用刑,被刺穿琵琶骨,被冰锥刺,被鞭子抽,被烙铁烫。
杨戬的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鲜血咽了回去,舌尖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却感觉不到半分疼。比起他心里的疼,这点痛,连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老仙医,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我不管她伤得有多重,不管她仙基毁成什么样,我只要她活着。告诉我,有没有办法?无论什么办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她活着。”
哪怕是要他的命,要他这身修为,要他这司法天神的位置,他都在所不惜。
老仙医看着他决绝的样子,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希望:“办法,倒是有一个。也是唯一能救三公主的办法。”
杨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往前迈了一步,死死盯着他:“什么办法?你说!”
“炼制九阳丹。”
老仙医一字一句地开口,语气无比郑重:“九阳丹,是上古流传下来的至阳神丹。以九味至阳的天材地宝为主药,炼制而成,能生白骨、活死人,驱散世间一切至阴至寒的毒气和邪气,更能重塑受损的仙基,修补溃散的神魂。想要彻底驱散三公主身上的寒毒、囚渊阴气,修复她被损毁的仙基和五脏六腑,唯一的办法,就是炼成这枚九阳丹。”
九阳丹。
杨戬在心里反复念着这三个字,眼底燃起了从未有过的希望。只要有办法,只要能救她,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他都愿意去闯。
可站在一旁的玉鼎真人,却在这时缓缓开口,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他的头上:“你先别高兴得太早。这九阳丹,不是那么好炼的。”
“师父?”杨戬猛地看向他,眼里带着不解。
“这九阳丹,早已失传了数万年,别说炼制,就连完整的丹方,三界都没几份了。”玉鼎真人看着他,语气沉重,“更别说,它的九味主药,每一味都极其难得,甚至有几味,只在上古传说中出现过,早已绝迹三界数万年了。”
他顿了顿,一一细数着,每说一味,杨戬的心就沉下去一分:“这九味主药,分别是金乌火髓、九阳芝草、万年向阳花、幽冥炎心石、东极扶桑叶、南海赤龙鳞、西王母的蟠桃心、盘古斧的刃间锈,还有最后一味,也是最核心的药引——开天辟地时,留在太阳星上的第一缕至阳神光。”
每一味药材,都来自三界最凶险的绝地,甚至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物。
金乌火髓,要去太阳星的最深处,在金乌栖息的扶桑树下取,太阳星上的至阳之火,能瞬间把大罗金仙烧成飞灰,连杨戬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九阳芝草,长在归墟的最深处,那里是四海的尽头,连光线都能吞噬,进去的神仙,十死无生。
万年向阳花,长在昆仑山顶的绝壁上,千年一开花,万年一结果,早已绝迹三界。
更别说蟠桃心,要从王母的九千年蟠桃里,取出最核心的桃心,王母本就和他势同水火,怎么可能把蟠桃给他?还有盘古斧的刃间锈,开天辟地的神器,早已不知所踪,去哪里找那一点锈迹?更别说那太阳星上的第一缕至阳神光,早已融入了天道,哪里是能轻易取到的?
老仙医看着杨戬越来越沉的脸色,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凝重:“不止是药材难寻,炼制的过程,更是难如登天,凶险万分。”
“九阳丹是至阳神丹,必须在九阳汇聚之地,以大罗金仙的心头血为引,炼制九九八十一天,期间不能有半分差池,不能断了半分火候。稍有不慎,不仅丹药会彻底损毁,炼制之人,也会被至阳之力反噬,轻则仙基尽毁,修为尽失,重则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更何况,三公主的身子太虚了,就算丹药炼成,给她服用的时候,也需要有人以自身仙力护着她的心脉,渡她熬过药劫。至阳之力入体,对她早已被至阴寒气侵蚀的经脉来说,是极大的考验,稍有不慎,就会经脉尽断,神魂俱灭。”
一句话说完,内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希望是有的,可这希望,却建立在九死一生的凶险之上,建立在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条件之上。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玉鼎真人看着杨戬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杨戬,你想清楚。这条路,太难走了。稍有不慎,不仅救不活她,连你自己,也要搭进去。”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杨戬就猛地抬起了头。
通红的眼睛里,没有半分退缩,没有半分犹豫,只剩下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决绝。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劫不复,他也没有半分迟疑。
“我想清楚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无论药材有多难寻,无论炼制有多凶险,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炼出这枚九阳丹。”
“就算是要闯太阳星,下归墟,上昆仑,闹瑶池,就算是要豁出我这条命,我也要把这九味药材,一味不差地找齐。”
“她为我受了两百年的苦,为我丢了半条命,我这条命,本就该是她的。别说什么万劫不复,就算是魂飞魄散,我也要救她。”
他转过身,看向内室的床榻,隔着屏风,仿佛能看到那个安静躺着的、他爱了上千年的姑娘。眼底的戾气尽数散去,只剩下了化不开的温柔和坚定。
他欠她的,太多太多了。
这一次,他就算是逆天而行,就算是与整个三界为敌,也要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九阳丹,他炼定了。
这九死一生的路,他走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