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日光开始倾斜，在等候区的水泥地上拉出细长的影子。女孩坐在木马上，晃动的幅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双腿依旧委屈地弯着，裤管在膝盖处堆出几道褶皱。
时间像凝固的水泥，缓慢而沉重地堆叠。她数着墙上模糊的划痕，数到第三十七道时，大楼的玻璃门终于发出轻微的“嗤”声，向两侧滑开。
两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父母的轮廓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步履间带着办完事情的松弛，手臂自然地摆动着。女孩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指尖下意识地抓紧了木马的扶手，指节泛白。
他们朝等候区走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下下敲在空气里。
女孩仰起脸，目光紧紧跟着那两道身影，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他们越走越近，看着母亲的手轻轻拂过鬓角，看着父亲习惯性地皱了下眉。
他们的视线扫过等候区，扫过塑料椅，扫过……她。
像扫过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没有停顿，没有呼唤，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停留。
女孩的呼吸猛地滞住。
父母径直走到了对面的塑料椅前。那个更小的女孩依旧端坐着，此刻缓缓抬起头，看向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久等的委屈，只有一种近乎程序化的平静。
母亲弯下腰，脸上露出女孩许久未见的柔和笑意，伸手轻轻理了理小女孩额前的碎发。父亲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温和。
然后，母亲伸出手。
小女孩顺从地将自己的小手放进母亲的掌心。
父亲的手落在小女孩的另一只肩上，轻轻一牵，她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形依旧单薄，动作却很协调，像一个被精确操控的木偶，完美地嵌入父母中间的空隙。
三道身影，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和谐姿态，转身准备离开。
“！”
女孩猛地从木马上跳下来，膝盖撞在木马底座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冲了过去，张开双臂，拦在他们面前。
父母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表情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困惑的茫然，仿佛在看一个突然闯入视线的陌生人。
女孩急得眼眶发热，她转身跑回木马边，从藏在底下的旧布袋里，掏出一叠被仔细折好的纸。
身份证，照片上的她比现在稍显稚气，眼神却和此刻一样倔强。
亲子鉴定报告，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毛边，上面的字迹和红章清晰可辨。
出生证明，纸张泛着旧黄，父亲的签名龙飞凤舞，母亲的字迹娟秀工整。
户口本，薄薄的几页，她的名字被清晰地印在父母名下，页脚还粘着一小块不小心沾上的墨迹。
这些是她存在过的证明，是她与眼前这两个人血脉相连的铁证。
她把这些东西紧紧攥在手里，指腹因为用力而发白，然后双手向前递出，高高举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父母，像是在呈上自己全部的重量。
母亲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那困惑的神色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父亲伸出手，不是来接，而是直接抓过了她手里的纸。
他的动作很用力，纸张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然后，他松开手，另一只手覆上去，开始撕。
“刺啦——”
身份证被从中间撕开，照片上的脸裂成两半。
母亲接过剩下的纸，动作干脆地折叠，再撕开。出生证明的黄纸碎成几片，飘落在地。
小女孩站在父母身边，安静地看着，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女孩眼睁睁看着那些证明被一页页撕碎，户口本的纸页很薄，撕起来几乎没有阻力，像蝴蝶的翅膀一样簌簌落下。她想喊，想阻止，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她扑过去，想捡起地上的碎片，父亲却用脚轻轻一碾。
碎纸陷进水泥地的纹路里，变得更加破碎。
母亲低头，看着地上的狼藉，又抬头看了看女孩，眼神里最后一点困惑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明确的、拒人千里的冷淡，仿佛在说：这些伪造的东西，毫无意义。
然后，他们牵起那个更小的女孩，绕过呆立在原地的她，继续向前走。
皮鞋踩过地上的碎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女孩僵在原地，手臂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掌心空荡荡的，只剩下几道被纸张边缘硌出的红痕。
日光彻底斜了下去，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被留在了这里。
像一件被用完即弃的旧物，被世界彻底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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