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碗见底了。
尽管只有粗盐的味道,却也让郝熠然那具快要风化的躯壳,找回了一丝活人的热度。
云旗蹲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豁口的瓷碗,眼神里藏不住的雀跃,像是得了一枚比金像奖还要重的奖章。
他起身的动作有些滑稽,膝盖发出的那声刺耳的“咔吧”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既然粥喝了,有些账,我们要算清楚。”
郝熠然靠在破旧的棉被上,看着那个正忙着收碗的背影,声音清冷。
云旗的背影一僵,随后慢慢转过身。
他眼里的血丝还没退,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指缝里甚至还带着洗不掉的炭灰。
“你说要当我的狗。” 郝熠然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温情,只有审判的冷静,
“阿旗,你知道在青石镇,狗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云旗张了张嘴,没说话。
“狗是用来守门的,是用来干活的,是犯了错要挨棍子的。”郝熠然撑着床沿坐直了身体,盯着云旗的眼睛,
“它没有资格要求主人去爱它,更没有资格把主人锁起来。你确定,你能当这样一只狗?”
云旗的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里。
他听出了郝熠然话里的意思——你可以留下,但你不再是我的爱人,也不再是那个可以跟我讨价还价的影帝。
“能。”云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决绝,“只要你不赶我走,当什么都行。”
“好。”郝熠然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去吧,水缸空了,去小溪边挑满。记住,别用你那些保镖,自己去。”
云旗愣了一下。他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又看了看外面崎岖的山路。
“怎么,做不到?”郝熠然挑了挑眉。
“做得到。”云旗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灰。
他直接走到了教室后角,拎起了一只沾满泥土的扁担。
那天上午,青石镇支教小学的操场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景象。
一个长相气质与这片大山格格不入的男人,正摇摇晃晃地挑着两桶水,在泥泞的小路上艰难挪动。
【啪嗒。】
扁担滑脱,一桶水直接扣在了云旗的腿上,冰冷的溪水瞬间打湿了他在名利场磨炼出的体面。
云旗站在泥地里,剧烈地喘息着。他肩膀上的皮肉已经被磨掉了一层,红肿的血印在那身单薄的背心下若隐若现。他下意识地看向教室的窗户。
郝熠然正坐在窗边。
他手里拿着一叠孩子们的作业本,手里转着一根破旧的红圆珠笔。
他看到了云旗的狼狈。
但他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露出半分心疼的神色,只是在那道目光对上来时,平淡地低下了头,继续在作业本上画着圈。
云旗咬紧牙关,弯下腰,重新抓起地上的扁担。
他开始明白,郝熠然给他的不是原谅,而是一场漫长的重塑。
中午,云旗带着满身的泥水和汗味走进教室。
他把最后一桶水倒进水缸,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哥,水满了。”
“嗯。”郝熠然指了指地上的小火炉,“去烧火,下午孩子们要用温水洗手。”
云旗没说话,顺从地蹲在火炉旁。
他拿着一把破扇子,对着潮湿的柴火用力扇着。
烟味瞬间在大厅里弥漫开来,呛得他连连咳嗽,眼泪顺着满是灰尘的脸颊流下。
郝熠然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云旗感觉到阴影笼罩了自己,他以为熠然会递张纸巾,或者像以前那样摸摸他的头说“辛苦了”。
可郝熠然只是低头看着那一地散乱的木柴,冷冷地开口:“柴劈得太大了,火烧不旺。云先生,在城里拿惯了奖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吗?”
云先生。
云旗的手猛地一抖,那把破扇子差点掉进火里。
“……我知道了,我重劈。”云旗垂下头,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阿旗。”郝熠然突然叫他的小名。
云旗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抹卑微的希冀。
“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郝熠然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光,语气平静得让人绝望,“从今天起,你是这里的校工。如果你想留在这儿,就收起你那些影帝的戏码。我不看戏,我也不会再入戏。”
云旗看着郝熠然离去的背影,只觉得胸口像是被生生豁开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握紧了手里的斧头,对着那块坚硬的木柴狠狠劈了下去。
【喀嚓!】
木材裂成两半,露出了苍白的内里。
云旗知道,他那个充满了掌控和虚伪的旧世界,已经随着那声脆响彻底崩塌了。
在这个漏风的教室里,他只是一个为了换取“生存资格”而努力劈柴的凡人。
而郝熠然,正在那层名为“温柔”的蝉茧里,重新长出了一副冷硬的心肠。
他不再入戏了,所以云旗的卖惨,再也没有了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