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岭在禾阳县城以北二十里处,山势陡峭,乱石嶙峋,常年被云雾笼罩,表面上是土匪窝,实际上整座山都被锁龙会的阵法结界覆盖。
天色刚亮,潘樾、露芜衣、寄灵三人在南城门口汇合。
潘樾穿着一身深灰色短打,腰间佩剑,背上背着一卷绳索;露芜衣换了身便于行动的墨绿色劲装,银白长发束成高马尾;寄灵仍旧是那件墨蓝长衫,长剑背在身后,手里多了个布包。
"包里是什么?"潘樾问。
"破阵用的工具。"寄灵拍了拍布包,"别问,问了你也不懂。"
潘樾没有追问,率先朝北走去。
露芜衣跟在他身后,寄灵落后两步,走在最后面,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
走了一个多时辰,青石岭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山脚下是一片密林,林中雾气弥漫,能见度不到十步,寄灵停下脚步,将布包打开,从里面取出几枚刻满符文的铜钱,撒向空中,铜钱在空中旋转着散开,落向不同方位,落地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外层的障眼法。"寄灵蹲下身,手指在地面上比划了几下,"往左三步,往前走七步,再往右两步,潘大人,你先走。"
潘樾按照他的指示移动,走到最后一步时,眼前的雾气骤然散开,露出一条蜿蜒向上的山路。
"这么简单?"露芜衣跟上来,有些诧异。
"外层本来就不难。"寄灵收起剩下的铜钱,朝山上走去,"中层才是硬骨头。"
山腰处,一道肉眼可见的光幕横在路中间,光幕上流转着暗红色的纹路,每隔几息就闪烁一次,周围的树木在光幕附近全都枯死了,树干呈现出焦黑色。
寄灵盯着光幕看了片刻,眉头皱了起来:"攻击阵,而且是活阵。"
"活阵是什么?"潘樾问。
"会主动攻击入侵者。"寄灵伸手从旁边捡起一块石头,朝光幕扔了过去,石头刚一接触光幕,就被一道赤色的闪电击中,瞬间化为齑粉。
露芜衣的脸色白了一分。
寄灵看了她一眼:"你别动,站着就行。"
他拔出背上的长剑,剑身上淡蓝色的灵光暴涨,他深吸一口气,一剑劈向光幕,剑锋与光幕相撞的瞬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赤色闪电沿着剑身向上蔓延,寄灵的衣袖瞬间被烧焦了一块。
他没有后退,左手结印,在剑身上叠加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芒,两股力量在剑锋处激烈碰撞,僵持了约莫十几息,光幕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纹。
寄灵低喝一声,剑身猛地一旋,裂纹迅速扩大,最终整个光幕像琉璃一样碎裂开来,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中。
寄灵收剑,手腕翻转抖落剑身上的余烬,他的右手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渗出血来。
"破了?"露芜衣走上前。
"破了。"寄灵将手在衣摆上擦了擦,"但动静太大,里面的人肯定知道了,赶紧走。"
三人加快脚步,沿着山路向上疾行。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山势忽然开阔,露出一片平坦的空地,空地上建着一座四合院式的宅子,青砖灰瓦,看起来与寻常民居无异,可宅子周围的空地上,散布着大大小小的黑色石柱。
宅子的门开着,里面站着七八个人。
全都穿着黑衣,戴着半截铁制面具,为首的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令牌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条被锁链缠住的龙。
"解封令。"露芜衣低声说。
为首的黑衣人看到他们三人,冷笑了一声:"无相月的狐狸,还有一个小县官,就凭你们三个,也敢闯青石岭?"
寄灵将剑横在身前:"令牌交出来,我留你们全尸。"
黑衣人大笑起来,笑声戛然而止的瞬间,他猛地一挥手,身后那七八个黑衣人同时扑了上来。
潘樾拔剑迎上最近的两人,剑锋一横一挑,逼退了一个,又侧身避开另一个的匕首,他虽然没有妖力,但剑术扎实,十几年的办案经历让他应付过不少亡命之徒,一时之间并不落下风。
寄灵那边更快,他的剑带着灵光,每一剑都精准地封住对方的攻势,不到十招就放倒了两个人,剑尖抵在第三人的咽喉上。
露芜衣站在战圈外围,攥紧了拳头。
她答应过潘樾不动用妖力,可她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个持有解封令的黑衣人,他正朝宅子后门退去,显然想带着令牌逃走。
"他要跑了。"露芜衣喊了一声。
潘樾逼退面前的黑衣人,转头看了一眼,又看回露芜衣:"你别动。"
露芜衣咬了咬牙,没有动。
寄灵一脚踹开面前的黑衣人,朝那个持令者追去,可那人的速度极快,身形一闪就穿过了后门,消失在宅子深处。
"守着前门!"寄灵喊了一声,追了进去。
潘樾面前还剩三个黑衣人,他连攻三剑,将其中一人的兵器击落,又一脚踹在第二人的膝弯上,把人踢跪在地,第三人见他来势凶猛,迟疑了一瞬,被潘樾反手一剑柄砸在太阳穴上,当场晕了过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潘樾喘了几口气,收剑入鞘,看向露芜衣:"你没事吧?"
"没事。"露芜衣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攥紧,"解封令被带走了。"
"寄灵去追了。"
话音刚落,宅子深处传来一声闷响,潘樾脸色一变,拔腿朝后门冲去,露芜衣跟在他身后。
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眼前是一间宽阔的密室,密室四壁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地面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凹槽里空空的,显然之前放着什么东西。
寄灵单膝跪在墙角,左手捂着右臂,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他面前的地上有一滩黑色的液体,散发着腥臭的气味。
"跑了。"寄灵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密道,他把令牌带走了,还启动了自毁阵。"
露芜衣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查看他的伤,伤口不深,但上面沾着一层黑色的黏液,正滋滋地腐蚀着皮肉。
"有毒。"她说,抬头看向潘樾,"帮我按住他。"
潘樾走过来,按住寄灵的肩膀,露芜衣从靴筒里抽出一柄小刀,将伤口周围的腐肉削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白色瓷瓶,将里面的粉末撒在伤口上。
粉末与黑液接触的瞬间发出"嗤嗤"的声响,寄灵闷哼一声,整个人绷紧了。
"忍着。"露芜衣说。
"我没叫。"寄灵咬着牙。
潘樾按着他的肩膀,低头看着露芜衣处理伤口的动作,干脆利落,她的手指稳得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
"你以前给人治过伤?"潘樾问。
"在义庄那几年,什么伤没见过。"露芜衣随口答了一句,然后顿住了,她抬起头,对上潘樾的目光。
潘樾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上官芷那几年,替人收尸的时候,也帮活人处理伤口,就学了点皮毛。"
寄灵龇牙咧嘴地听着这段对话,插了一句:"你们俩能不能等我不在的时候再叙旧?"
露芜衣低下头,继续包扎,包好之后,她站起身,环顾这间密室。
"解封令没拿到,但也不算白来。"她走到墙边,用手指触碰那些暗红色的符文,"这些是锁龙会的布阵记录,带回去好好研究,也许能找到他们下一个据点。"
潘樾走过来,从墙上撕下几张写满符文的黄纸,小心折好放进怀里:"走吧,这里不能久留。"
寄灵扶着墙站起来,右臂吊在胸前,表情不太好看:"我伤的是右手,接下来几天别指望我打架。"
"本来就没人指望你打架。"潘樾淡淡道。
寄灵瞪了他一眼,没力气反驳。
三人出了青石岭,往回走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寄灵走在最后面,右臂的伤让他走得比平时慢了不少,露芜衣放慢脚步,走在他旁边,伸手扶了他一把。
"自己走。"寄灵躲开她的手,"我还没残。"
"你这人,"露芜衣收回手,"好心当驴肝肺。"
"你的好心留给潘大人就行了,别往我身上用。"
露芜衣没有接话,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寄灵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又看了看前面不远的潘樾,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回到县衙的时候已经入夜了,潘樾让杨采薇安排了一间客房给寄灵住,自己则拿着那几张符文纸回了书房。
露芜衣站在院子里,看着书房亮起的灯火,没有进去。
寄灵从她身后经过,丢下一句话:"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你在看他。"
露芜衣没有否认:"今天如果不是我的妖力只剩三成,那一剑我能追上,解封令就不会丢。"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寄灵转过身看着她,"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要是真觉得自己拖了后腿,就别再做那种事。"
"哪种事?"
"装没事。"寄灵说,"你伤没好,就是没好,你妖力不够,就是不够,不是所有事都要你一个人扛。"
"你今天也受伤了。"
"我那是意外。"寄灵别过脸去,"行了,我去睡觉了,明天再研究那些破符文。"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露芜衣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东厢走去,走到拐角时,她停了一下,侧头看向书房的方向。
窗户上映着潘樾的身影,他正低头看那几张符文纸,她只看了一瞬,就收回目光,快步回了自己房间。
书房里,潘樾将那几张符文纸摊开在桌面上,逐行逐句地看,杨采薇端了碗热汤进来,放在他手边。
"你今天去青石岭如何了?"她问。
"没收获,把人跟丢了。"
"受伤了吗?"
"没有。"
杨采薇在他对面坐下:"露姑娘呢?"
"她也没事,寄灵伤了右臂,不算严重。"
杨采薇点了点头:"潘郎,你们今天去青石岭,是为了帮她找那个什么令牌?"
"是。"潘樾抬起头看着她,"解封令,有了它,她体内的龙神之力才能稳住。"
"她体内那东西,对她来说这么重要?"
"不稳住,她会死。"
杨采薇静了一瞬,然后拿起手边的汤碗,递到他面前:"先把汤喝了。"
潘樾接过碗,喝完汤,将空碗放回桌上。
杨采薇收拾好碗筷,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潘郎,你答应我,别为了她把自己搭进去。"
"我答应你。"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潘樾低头看着桌上那些符文纸,目光落在其中一张的角落里,那里画着一个图案,一条被锁链缠住的龙,龙首低垂,双目紧闭。
在龙首的正下方,用极小的字标注了一个地名:"禾阳县衙,槐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