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含临是在第三天晚上做出决定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手机里的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十遍。马嘉祺拎着保温饭盒走在医院走廊里的背影,像一根刺扎在他眼睛里,拔不出来。
他想起马嘉祺看他的眼神——空的,冷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想起马嘉祺抱起张真源时的样子——那么急,那么紧,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他想起这些年来他费尽心思讨好马嘉祺的每一个瞬间,想起自己说的每一句甜言蜜语,露出的每一个精心排练过的笑容。
而张真源什么都没做。
张真源甚至不需要开口说话,就得到了马嘉祺所有的温柔。
凭什么?
张含临坐起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从他脑子里爬出来,盘踞在那里,吐着信子——他要把张真源带出来。趁马嘉祺不在的时候,把那个人从医院里弄出来,带回张家,关回去。不能再让马嘉祺见到他。绝对不能。
他太清楚张真源的长相了。那张脸,那双眼睛,那种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就能让人心生怜惜的气质——从小他就忌惮这个。所以他从不带张真源出门,不让任何人看到他,不让任何人有“发现”他的机会。他花了十几年,把张真源锁在那间杂物间里,锁在张家的围墙后面,锁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他不能让马嘉祺成为那个发现的人。
第二天一早,张含临出门了。他戴了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又戴了一个医用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照了照——连他自己都差点没认出自己。他满意地点点头,打车去了医院。
医院的人比他想的多。门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自动扶梯上站满了人。张含临低着头穿过人群,找到住院部的电梯,上了七楼。
走廊里很安静,和楼下的嘈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到张真源的病房门前,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面看。
他的计划很简单——如果里面只有张真源一个人,他就进去。把张真源从床上拽起来,拖出病房,拖出医院,塞进车里,带回张家。至于张真源的伤、张真源的病、张真源会不会因此死掉——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不能让马嘉祺再见到这个人。
他往里面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马嘉祺在里面。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端着水杯,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着张真源的后脑。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水杯倾斜的角度恰到好处,水流细得像一根丝线,张真源微微张着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马嘉祺的脸上没有张含临熟悉的冷淡和疏离——那张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温柔。不是刻意做出来的温柔,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温柔。他的嘴角微微弯着,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柔软的、让人看了会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的神情。
张含临站在门口,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从来没见过马嘉祺这个样子。认识马嘉祺这么多年,他收到最多的回应是“嗯”。一个字,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像一台机器的自动回复。他以为马嘉祺就是这样的——冷漠的,疏离的,不善表达的。他甚至觉得这样很好,因为马嘉祺对所有人都一样冷淡,意味着他对自己是特别的——至少自己还能站在他身边,而别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他知道了。
马嘉祺不是不会温柔。马嘉祺只是不会对他温柔。
张含临的目光从马嘉祺身上移开,落在张真源脸上。那张脸在阳光下白得发亮,睫毛微微垂着,安静得像一幅画。即便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即便脸色苍白如纸,那张脸依然是好看的。好看得让人想把它撕碎。
张含临盯着张真源,眼神里的东西慢慢变了。从震惊到嫉妒,从嫉妒到愤怒,从愤怒到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他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印痕。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想着马嘉祺可能会走。马嘉祺那么忙,公司那么多事,怎么可能一直待在医院里?他可能只是来看看,坐一会儿就会走。张含临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来,摘下口罩,点了一根烟。护士经过的时候瞪了他一眼,他假装没看到,把烟掐灭在脚底下,又点了一根。
一根接一根。
他等了整整一天。
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他看见送餐的护工推着餐车进去,又推着餐车出来。他看见护士进去量体温,出来的时候在病历上写了什么。他看见阳光从窗户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从白色变成金色,最后消失不见。
马嘉祺没有出来。
一次都没有。
张含临终于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的腿坐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病房门,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转身走进了楼梯间。
下楼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声一声,像某种沉重的、缓慢的心跳。他的影子被楼道的灯光拉得很长很长,歪歪扭扭地印在墙上,像一个正在变形的怪物。
他没有放弃。他只是需要换一个时间。
第二天,张含临又来了。
这一次他到得比昨天更早。早上八点,住院部刚过了探视时间,走廊里几乎没有人。他戴着同样的帽子、同样的口罩,脚步比昨天更快、更稳。他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心跳漏了一拍。
病床上有人。白色的被子微微隆起,露出一个黑色的发顶。窗帘拉开了大半,阳光照进来,把整间病房照得通透明亮。床头柜上摆着一个保温饭盒,盖子开着,粥还冒着热气。
张真源一个人。
张含临的手握住了门把手。金属的触感冰凉,但他的掌心是热的,热到几乎要出汗。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拧开门——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张含临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他飞快地退到走廊拐角,背贴着墙壁,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的,有节奏的,像某种精准的仪器。
马嘉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正在打电话。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张含临只能听到一些零碎的词语——“心理医生”、“不要给他压力”、“慢慢来”——然后脚步声过去了,病房的门开了,又关了。
张含临从拐角处探出头,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
马嘉祺只是出去打了个电话。
他根本没有离开。他只是去了楼梯间,说了几分钟的话,然后就回来了。寸步不离——这四个字以前张含临只在小说里看到过,现在他亲眼见到了。
他在走廊里等了半个小时。四十分钟。一个小时。马嘉祺没有出来。他等不下去了。他不能这样空手回去第二次。他必须进去,必须把张真源带走,必须在马嘉祺回来之前完成这一切。
张含临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