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孩子。”奶奶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温和但不容拒绝，“你叫什么名字？”

“张真源。”

“真源。”奶奶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点点头，“好听的名字。跟奶奶进去坐坐？外面太阳大。”

张真源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马嘉祺看见了。

“我在这儿就好。”张真源说，“里面人多，我……不太习惯。”

奶奶看了他两秒，没有勉强。

“那你在这儿好好待着，想吃什么喝什么就跟王妈说。”奶奶指了指不远处站着的王妈，“别客气。”

张真源轻轻“嗯”了一声。

奶奶转身往宴会厅走，经过马嘉祺身边的时候，她的手在马嘉祺的手臂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一下按得很重。

马嘉祺读懂了这个动作。

奶奶看出来了。

他没有跟上去。他站在原地，看着奶奶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转过头，看向张真源。

张真源已经重新蹲在了月季花丛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里。但他的背影看起来那么瘦，那么薄，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碎。

马嘉祺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宴会厅。

——

宴会厅里，一切如常。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没有人知道花园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那些青青紫紫的淤青，没有人知道一具瘦削的身体上承载着多少看不见的重量。

马嘉祺完成了他的发言。马父也象征性地讲了几句。掌声响起来，又落下去。人群重新散开，三三两两地聊天、喝酒、交换名片。

马嘉祺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扫向门口，扫向窗户，扫向任何一个能看到花园的方向。

他看不到张真源。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那里，蹲在月季花丛旁边，安安静静地，像一株不需要人照顾的植物。

“嘉祺！”

张含林又出现了。

他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精准地黏到了马嘉祺身边。浅蓝色的西装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头顶的水晶吊灯。

“可以带我去见奶奶了吗？”他歪着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我想见见奶奶。”

马嘉祺低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短暂，但很复杂。如果张含林会读心术，他会在这道目光里看到厌恶、冷漠、嘲讽，以及一点点——幸灾乐祸。

但张含林不会读心术。他只会读“嗯”。

“可以。”马嘉祺说。

张含林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不知道“可以”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奶奶那双精明的眼睛会在三秒之内把他看穿，看穿他的伪装，看穿他的算计，看穿他那颗被欲望和嫉妒蛀空的心。他不知道马嘉祺等的就是这个——等奶奶说一句“这孩子不行”，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毫无破绽地，把张含林从自己的生活中剔除。

一举两得。

张含林还在开心。他跟在马嘉祺身后，穿过人群，往奶奶的方向走。脚步轻快，嘴角上扬，像一只正在开屏的孔雀。

马嘉祺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人。

那个蹲在月季花丛旁边的人。

那个袖子上爬满了青青紫紫、却说“不小心碰的”的人。

那个被全世界遗忘、却还愿意伸手扶住一个陌生老太太的人。

快了。

他在心里说。

过了今天，一切都会变。

马嘉祺推开了奶奶休息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