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嘉祺是从那个晚上开始,改变策略的。
他坐在公寓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想了很久。阿胜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张家里面发生的事,我这边看不到。”
看不到。
也就是说,只要张真源在那扇门后面,他就什么都做不了。他不知道自己派去的人在张家外面守了多久,只知道一个事实:那些铁门、围墙、安保系统,把他和张真源隔在了两个世界。
他进不去。张真源出不来。
而张含临——那个手里攥着钥匙的人,可以随时随地推开那扇门,走进去,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马嘉祺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他不能让张含临有太多时间待在家里。
那天晚上,他拿起手机,给张含临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三十秒后,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
张含临的回复不是文字,是一长串语音消息。马嘉祺没有点开,只是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红点,一条,两条,三条——足足七条。
然后电话打进来了。
“嘉祺!”张含临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突然看见了绿洲,“你明天有空吗?我随时都有空!你想去哪里吃?要不要我来定位置?”
“你定。”马嘉祺的声音淡淡的,“定好了发给我。”
“好好好!我这就去定!那家新开的法餐你吃过吗?听说他们的鹅肝特别好吃——”
“嗯。”
“那就定那家!明天几点?”
“中午十二点。”
“好!我等你!”
电话挂断的时候,马嘉祺听见张含临在那边小声地欢呼了一声。那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夜晚,隔着听筒都听得清清楚楚。
马嘉祺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的雪。
你开心就好。
反正,你开心的日子,也不多了。
从那天开始,马嘉祺的手机变得格外活跃。
他以前从不主动给张含临发消息。永远是张含临发十条,他回一个“嗯”。张含临约他十次,他最多答应一次。那种若即若离的态度,反而让张含临更加殷勤——人性就是这样,越得不到的,越觉得珍贵。
但现在,马嘉祺开始主动了。
早安。吃了吗。今天忙不忙。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每一条消息都简短、平淡、不冷不热,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在按程序输出文字。但就是这些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足以让张含临兴奋一整天。
张含临的回复永远是秒回的。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做什么,马嘉祺的消息一发过去,三秒之内必有回应。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是一长串表情包,恨不得把自己的每一个瞬间都分享给马嘉祺看。
马嘉祺看着那些消息,有时候会想——这个人到底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待收割的目标?
后来他不想了。
答案是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张含临现在很忙。忙着回他的消息,忙着赴他的约,忙着在他身边转来转去,像一只被喂了糖的麻雀,叽叽喳喳,欢天喜地。
这个寒假,张含临很少待在家里。
早上出门,晚上回来。有时候马嘉祺没事也要叫他出来——喝杯咖啡,逛个书店,甚至只是在车里坐一会儿,随便找个理由把他从张家支出来。
张含临求之不得。
对他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马嘉祺突然变得主动了,突然开始约他了,突然对他“上心”了——这不是说明他们的关系要更进一步了吗?这不是说明他的计划快要成功了吗?
他几乎每天都黏在马嘉祺身边,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从早到晚,从餐厅到咖啡厅,从商场到电影院,马嘉祺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嘉祺,你觉得这家店的牛排怎么样?”
“嘉祺,你看这件衣服好不好看?”
“嘉祺,我们下次去这里好不好?你看这个攻略,特别有意思——”
马嘉祺的耳边永远有一个声音在响。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像一只不会停的电钻,往他太阳穴里钻。
很多次,他都想说一个字。
滚。
这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那扇小门。想起了门后面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人。想起了张含临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做什么——会回家,会推开那扇门,会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那个不会反抗的人身上。
只要张含临在外面待得够久,心情够好,他就没有理由回家,没有理由推开那扇门,没有理由——
马嘉祺把那个“滚”字咽回去,换成了一个“嗯”。
“嗯,好吃。”“嗯,好看。”“嗯,下次去。”
张含临笑得更开心了。
他以为马嘉祺在回应他的热情。他不知道的是,马嘉祺的每一个“嗯”,都是一根钉子,钉在他给自己造的棺材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A市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马嘉祺每天都会找各种理由把张含临叫出来。有时候是真的有事——带他去见几个朋友,参加一个饭局,或者去公司附近转一圈。有时候什么都没事,就是发一条消息:“在干嘛?”
张含临就会立刻回复:“没事呀,怎么了?”
“出来坐坐。”
“好!去哪里?”
马嘉祺随便说一个地方。然后张含临就会在半个小时内出现,穿着精心搭配的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他练习了无数次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每一次出门,都意味着那扇小门后面的人,又多了一天安宁的日子。
他不知道。
但马嘉祺知道。
虽然马嘉祺看不见那扇门后面发生了什么,但他能猜到——只要张含临不在家,那个人至少不会挨打。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地推开那扇门,不会有人因为心情不好就拿鞭子抽人,不会有人把他从角落里拽出来,踢他、骂他、羞辱他。
至少,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待在那个八平米的杂物间里,蜷缩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这就够了。
这是马嘉祺目前能给张真源的全部——不是保护,不是拯救,只是一个小小的、暂时的喘息空间。
但他给得很认真。
认真到连张含临都开始觉得,马嘉祺大概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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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寒假,是张真源这么多年来,过得最轻松的一段日子。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张含临突然变得很少在家了。每天早上出门,晚上才回来,有时候连晚饭都在外面吃。回来的时候心情通常很好,会哼着歌上楼,不会像以前那样阴沉着脸到处找茬。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张真源不知道,张母不知道,佣人们也不知道。但没有人关心原因——他们只关心结果。
结果是,没有人来找张真源的麻烦了。
没有鞭子,没有巴掌,没有罚跪。没有人在他端着盘子经过的时候突然伸脚绊他,没有人在他蹲在院子里洗衣服的时候从背后踹他一脚。甚至有一次,张含临从外面回来,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他在擦地板,居然什么都没说就走了过去。
张真源跪在地上,握着抹布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张含临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脸上的表情不是庆幸,而是茫然。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不敢想太多——在这个家里,任何“多想”都是奢侈。他只知道,今天没有人打他。昨天也没有。前天也没有。
这就够了。
冬天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跪着的那块地板上,光斑是暖黄色的,落在他的手背上,有一点温度。
张真源低头看着那片光斑,看了很久。
他已经很久没有注意到阳光是什么颜色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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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季到来的时候,A市的雪终于彻底停了。
马嘉祺开车去张家接张含临。车子停在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车里等着,而是下了车,按了门铃。
张含临拖着行李箱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了。
“嘉祺!你怎么还亲自来了?我自己去学校就行——”
“顺路。”
马嘉祺接过他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张含临站在原地,看着马嘉祺的背影,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差点就要问出口了——嘉祺,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不能急。马秀彬跟他说过,要等马嘉祺先开口。主动表白的人是输家,他们要的是马嘉祺的真心——至少,要让他以为那是真心。
张含临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话压回肚子里,上了车。
车子驶出张家所在的街区,后视镜里,那扇铁门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马嘉祺的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地开着车。
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有没有人在看他。但他知道,这个假期,他做到了他想做的事。
张含临坐在副驾驶上,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声音像一条小溪,潺潺地流着,没有停过。
马嘉祺偶尔“嗯”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们的关系看起来更近了。
近到张含临开始觉得,离确定关系只差一层窗户纸。
近到张母在电话里跟朋友说:“我们家含临跟马家那个大少爷,差不多成了。”
近到连马父都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跟张家的那个小子,是不是在谈?”
马嘉祺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没有。”
不是否认,是事实。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对张含临动过一丝真心。
主动发消息,是因为要让张含临忙起来,没空回家。
频繁约见面,是因为要占用他的时间,让他没精力去找张真源的麻烦。
每一次“嗯”,每一次“好”,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回应,都是计算过的——多一分会显得刻意,少一分会让他起疑。他像一个精密的棋手,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让对手以为自己在赢,实际上每一步都在往陷阱里走。
张含临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马嘉祺最近对他很好。主动找他,约他吃饭,送他回学校。这难道不是喜欢的表现吗?这难道不是在暗示什么吗?
他试探过几次。
“嘉祺,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还行。”
“那……你对未来的另一半有什么要求啊?”
“再说。”
“嘉祺,你有没有想过,我们——”
“你还小。”马嘉祺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等你毕业再说。”
等你毕业再说。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被张含临小心翼翼地吞下去,在胃里化开,暖洋洋的,熨帖得很。
毕业。还有不到一年。到时候,一切都会“顺其自然”。到时候,他就是马嘉祺名正言顺的恋人。到时候,马家的一切——
张含临坐在宿舍的床上,抱着手机,把马嘉祺发过的每一条消息翻来覆去地看,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给马秀彬发了一条消息:“我觉得快了。他最近对我特别好。”
马秀彬秒回了一个笑脸,然后是四个字:“别急,稳住。”
“我知道。”
张含临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笑出了声。
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马嘉祺正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着阿胜新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张含临和马秀彬在校园里并肩走着,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马嘉祺看了几秒,把照片收进抽屉里,锁上。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到下一页。
毕业论文。答辩。毕业。
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一点一点地,把马氏握在手里。
上一世,他拖了一年。用各种理由推脱,不想那么快被绑在办公室里。他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想玩,还想谈恋爱,还想享受人生。
这一世,他没有时间了。
他等不及了。
每多等一天,那个人就多在那扇门后面多待一天。每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他不知道张真源还能撑多久——他不知道那个人已经撑了多久。
半年。
马嘉祺在心里算了一下。再过半年,他就能彻底站稳脚跟。到那时候,他就有足够的话语权,有足够的资源,有足够的能力——
把张真源从那个家里带出来。
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这是他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快速度。
马嘉祺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那盏灯很亮,亮得有些刺眼。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眼睛开始发酸,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半年后,是不是就能把张真源带到身边了?
他在心里问自己。
没有答案。但他必须让这个答案变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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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之后,生活慢慢回到了正轨。
马嘉祺开始准备毕业论文。他选的题目是关于企业管理的,对他来说易如反掌——毕竟他有上一世的经验,那些案例、那些理论、那些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实战经验,随便拿出来一点就够写十篇论文了。
但他没有敷衍。每一章、每一节、每一个数据,他都认认真真地写,反复修改。不是为了毕业——毕业对他来说只是走个过场——而是为了让自己保持状态。他需要让自己忙碌起来,需要让大脑不停地运转,需要让每一分钟都有意义。
因为一旦停下来,他就会想起那个人。
张含临回学校之后,消停了一些。
不是因为不想找马嘉祺了,而是因为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忙——课业、论文、还有……马秀彬。
在学校里,他和马秀彬见面的机会比在家里多得多。食堂、图书馆、校园里的林荫道、校外的咖啡厅——到处都是他们的“秘密基地”。两个人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恨不得每时每刻都黏在一起。
马嘉祺耳边的噪音少了很多。
张含临不再每天发几十条消息轰炸他了——不是不想,是不敢。在学校里,他要避嫌。毕竟在所有人眼里,他和马嘉祺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和马秀彬只是“普通的堂兄弟关系”。
所以他把大部分的热情都转移到了马秀彬身上。只有在周末的时候,才会给马嘉祺发几条消息,语气依然是那种精心调配过的温柔和关切。
马嘉祺乐得清静。
他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张含临不来烦他,他就可以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工作、写论文、布局。而张含临在学校里跟马秀彬在一起,意味着他离张家更远了,离那扇小门更远了——张真源的日子,应该会比寒假的时候更好过一些。
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
他不知道的是,张真源的日子,从来就没有“好过”过。
寒假的时候,张含临不在家,确实少了很多麻烦。但张含临不是张家唯一会找麻烦的人。
张母看不惯他。张父忽视他。佣人们拿他撒气。甚至连张家的那条德国黑背,都会在他经过的时候冲他狂吠。
没有人把他当人看。
在张家,张真源的地位,比那条狗都不如。
但马嘉祺不知道这些。
他坐在三十六楼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心想:再等半年。
半年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窗外的A市在春天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人的野心和欲望。它也很小,小到容不下一扇门后面、一个角落里、一个人的喘息。
马嘉祺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写他的论文。
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着,哒,哒,哒,像时钟在走。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
半年。
一百八十天。
四千三百二十个小时。
每一秒,都在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