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劫难

那一年，穆祉丞十二岁，王橹杰九岁。

十二月的天黑得早，不到六点，暮色已经像墨汁一样浸透了整片天空。穆祉丞放学后去菜市场买了豆腐和青菜，打算晚上做一锅热乎乎的豆腐汤。王橹杰这两天有点咳嗽，他想做点清淡的。

他拎着塑料袋走到巷口，远远地看到家门口停着两辆车。

一辆警车，一辆救护车。

红蓝色的灯光在暮色中交替闪烁，像某种无声的警报。几个邻居站在门口，交头接耳，表情凝重。有人看到他，脸色变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穆祉丞的脚步慢了下来。

塑料袋在他手里晃了晃，豆腐撞在盒壁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走到家门口，看到了邻居李阿姨。李阿姨的眼眶红红的，看到他，嘴唇抖了抖，然后蹲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丞丞……”李阿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他，“你爸妈……出事了。”

穆祉丞站在原地，没有动。

塑料袋从他手里滑落，豆腐摔在地上，盒子裂了，白色的豆腐碎了一地，混着泥土和落叶。

“什么……什么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李阿姨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旁边的王叔叔替她说了：“车祸。高速上，大货车……当场就不行了。”

当场就不行了。

这五个字像五根针，一根一根扎进穆祉丞的耳朵里。

他没有哭。

他站在那里，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微微颤抖，但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那……橹橹呢？”他问。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不是“我爸妈呢”，不是“怎么会这样”，而是“橹橹呢”。

李阿姨愣了一下，然后说：“橹橹在家，你张奶奶在看着。他……他还不知道。”

穆祉丞点了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碎了盒子的豆腐，把能捞起来的几块拢了拢，重新装进袋子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好像这盒摔烂的豆腐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然后他拎着袋子，走进了家门。

客厅里，张奶奶坐在沙发上，王橹杰窝在她旁边，正在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开得很大，是奥特曼，怪兽正在屏幕上嚎叫。

王橹杰看到穆祉丞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哥哥！你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穆祉丞看着他的脸。

九岁的王橹杰还很小，脸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他穿着穆祉丞小时候的卫衣，领口太大了，露出一截锁骨。

他什么都不知道。

穆祉丞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走过去，蹲在王橹杰面前。

“橹橹。”他说，“你先去房间里待一会儿，好不好？”

“为什么？”

“哥哥有点事要处理。”穆祉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乖，去房间里玩。”

王橹杰看着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但没有多问，抱着兔子玩偶从沙发上滑下来，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穆祉丞站起来，转向张奶奶。

“奶奶，我爸妈……在哪家医院？”

张奶奶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市二院。丞丞，你要不要去……”

“去。”穆祉丞说，“我要去看他们。”

他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橹橹。”

门开了一条缝，王橹杰从缝隙里露出半张脸。

“哥哥？”

“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穆祉丞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这是他早上放进去的，本来打算晚上给王橹杰，“你先吃一颗，等我回来再吃第二颗。”

王橹杰接过糖，点了点头：“哥哥去哪里？”

“……去接爸爸妈妈。”穆祉丞说。

他没有撒谎。他只是没有说，接回来的，是什么。

市二院的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穆祉丞跟在李阿姨身后，走过一条又一条走廊，经过一个又一个病房。有人躺在病床上呻吟，有人坐在轮椅上发呆，有人捂着脸哭泣。

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里，但脚在往前走。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拦住了他，蹲下来，语气很轻：“小朋友，你不能进去。”

“我要看我爸妈。”穆祉丞说。

医生看了李阿姨一眼，李阿姨红着眼睛点了点头。医生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推开了一扇门。

门后面是一个冰冷的房间。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光。

两张床，并排放着，上面盖着白布。

穆祉丞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张床，看着白布下隐约的人形轮廓。

他的腿在发抖，但他没有后退。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第一张床前，伸出手，捏住了白布的边缘。

李阿姨在后面说：“丞丞，你别……”

他没有停。

他掀开了白布。

是妈妈。

妈妈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紫，额头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被缝了针，黑色的线像蜈蚣一样爬在她的皮肤上。

她看起来很安静，好像在睡觉。

但穆祉丞知道她不是在睡觉。因为妈妈睡觉的时候会打呼噜，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像小猫在呼噜。爸爸总说“你妈睡觉跟开拖拉机似的”，然后妈妈就会在睡梦中踹他一脚。

现在妈妈不打呼噜了。

穆祉丞的手开始发抖。他放下白布，走到第二张床前，掀开。

是爸爸。

爸爸的脸上也有伤口，左手缠着绷带，但表情比妈妈平静一些，嘴角甚至微微上翘着，好像在做一个好梦。

穆祉丞看着爸爸的脸，突然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爸爸在院子里修自行车，头都没抬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那是爸爸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路上小心。

他没有“小心”。他好好走路了，好好骑车了，好好过马路了。可是爸爸自己呢？爸爸没有“小心”。

穆祉丞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白布从他指间滑落。

他转过身，走出了那个房间。

走廊里，李阿姨追上来：“丞丞，你没事吧？你要不要——”

穆祉丞靠在墙上，慢慢蹲了下来。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发抖。

没有声音。

他在无声地哭。

十二岁的男孩蹲在医院走廊的角落里，哭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不哭出声，是因为从小爸爸就告诉他：“你是男孩子，男孩子要坚强，不能随便哭。”

现在爸爸不在了，他还是没有哭出声。

李阿姨在旁边站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穆祉丞站起来，用手背擦干脸上的泪，深吸了一口气。

“李阿姨。”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弟弟还在家等我。我得回去了。”

李阿姨愣了一下：“你不在这里……再待一会儿？”

穆祉丞摇了摇头。

“橹橹一个人在家，他会害怕。”

他走出医院的大门，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裹紧了外套，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一样东西——一颗大白兔奶糖，是早上放进去的，本来打算给王橹杰两颗，后来只给了两颗，自己留了一颗。

他剥开糖纸，把奶糖放进嘴里。

甜的。

但今天的甜，好像没那么甜了。

穆祉丞回到家的时候，王橹杰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动画片已经演完了，换成了新闻，他看不懂，但没有换台，只是抱着兔子玩偶坐在那里，等着。

看到穆祉丞进来，王橹杰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他面前。

“哥哥！你回来啦！”他仰着脸看穆祉丞，然后表情变了，“哥哥，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穆祉丞说，“风大，迷了眼。”

“哦。”王橹杰没有多想，把手里攥着的东西递给他，“哥哥，第二颗糖。你说了回来就吃的。”

是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被攥得皱巴巴的，但完好无损。

穆祉丞看着那颗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接过糖，没有剥开，而是放进了口袋里。

“明天吃。”他说，“今晚先不吃了。”

“为什么？”

“因为……”穆祉丞蹲下来，看着王橹杰的眼睛，“橹橹，哥哥要跟你说一件事。”

王橹杰歪着头看他。

穆祉丞沉默了很久，久到王橹杰开始不安。

“哥哥？”

“爸爸妈妈……”穆祉丞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爸爸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王橹杰愣住了。

他九岁了，已经能听懂“不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穆祉丞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看着穆祉丞的嘴角，那个嘴角是抿着的，在微微发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兔子玩偶。兔子玩偶少了一只耳朵，那是他很小的时候扯掉的，他一直舍不得扔。

“哥哥。”王橹杰的声音很小，“你是不是很难过？”

穆祉丞没有回答。

王橹杰放下兔子玩偶，张开双臂，抱住了穆祉丞。

他的手臂很短，只能环住穆祉丞的脖子。他把脸贴在穆祉丞的肩膀上，像穆祉丞以前抱着他那样，用力地、紧紧地抱着。

“哥，你还有我。”他的声音闷在穆祉丞的肩窝里，有点模糊，但很坚定。

穆祉丞僵住了。

然后，这个从医院到回家一滴眼泪都没有再掉过的男孩，终于哭了出来。

他抱着王橹杰，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王橹杰没有松手，一下一下地拍着穆祉丞的背，像穆祉丞小时候拍他睡觉那样。

“哥哥不哭。”他的声音也有点抖，但很认真，“哥哥不哭，橹橹在。”

穆祉丞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久到客厅的电视自动切换成了深夜节目，久到他的眼泪终于流干了。

他松开王橹杰，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看着王橹杰的眼睛。

“橹橹。”他的声音沙哑，但很认真，“从今天起，哥哥养你。”

王橹杰眨了眨眼，没有哭，而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

那天晚上，两个人挤在同一张小床上。

王橹杰把脸埋在穆祉丞胸口，像以前一样。穆祉丞搂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哥哥。”王橹杰小声说。

“嗯。”

“以后我们是不是只有彼此了？”

穆祉丞沉默了几秒，然后收紧了搂着王橹杰的手臂。

“嗯。”他说，“只有彼此了。”

“那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会的。”穆祉丞说，“拉钩。”

王橹杰从被子里伸出小手，小拇指勾住了穆祉丞的小拇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王橹杰闭上眼睛，闻着穆祉丞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慢慢睡着了。

穆祉丞没有睡。

他看着天花板，睁着眼睛，一夜没合眼。

他想了很久。

想爸妈，想以后，想学费，想生活费，想怎么才能把王橹杰养大。

十二岁的男孩，一夜之间，变成了大人。

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天灰蒙蒙的，下着小雨。穆祉丞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张遗像。王橹杰站在他旁边，穿着穆祉丞给他借来的黑色外套，有点大，袖子卷了好几道。

来的人不多，穆家没有什么亲戚，爸妈的朋友来了一些，站在一起，沉默着。

穆祉丞从头到尾没有哭。

他把遗像放在灵台上，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站直了身体，转身看向来吊唁的人们。

“谢谢大家。”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这句话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在场的大人都红了眼眶。

葬礼结束后，亲戚们聚在一起商量两个孩子的事。

有人提议把穆祉丞送到他外婆家，王橹杰送回王家。有人说两个孩子分开养，负担小一些。有人说穆祉丞还小，照顾不了自己，更照顾不了另一个。

穆祉丞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站在所有人面前。

“我不和橹橹分开。”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谁养我，就得一起养他。”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大姑叹了口气：“丞丞，你还小，不懂事。你们两个分开，对大家都好——”

“我不。”穆祉丞打断了她，这是他第一次打断长辈的话，“我答应过橹橹，不会丢下他。”

王橹杰站在他身后，小手攥着他的衣角，低着头，不说话。

大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大姑父拉住了。

没有人愿意同时收养两个孩子。

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和一个九岁的男孩，不是两只小猫小狗，给口饭吃就行。上学、看病、吃穿用度，样样都要钱，样样都要操心。

沉默持续了很久。

穆祉丞看着这些大人脸上的为难，突然不生气了。

他理解了。

没有人有义务帮他。

“没关系。”他说，“我自己养。”

大姑急了：“你自己怎么养？你还是个孩子！”

“我可以。”穆祉丞说，“我会做饭，会洗衣服，会算账。我还可以去打工。我爸妈给我留了一些钱，够用一阵子的。”

他看着王橹杰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握住了那只手。

“我们不会分开的。”

没有人再说话了。

那天晚上，穆祉丞把家里的存款算了一遍。

父母留下的钱不多，加上事故的赔偿金，够两个人生活一段时间，但不够长久。他把每一笔钱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王橹杰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写，不说话。

“橹橹。”穆祉丞突然说。

“嗯？”

“以后哥哥可能没办法给你买很多好吃的了。”穆祉丞的声音有点低，“但是你放心，饭还是能吃饱的。”

王橹杰摇了摇头。

“我不吃好吃的。”他说，“我只要和哥哥在一起。”

穆祉丞看了他一眼，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傻瓜。”他说，声音有点哑。

从那天起，十二岁的穆祉丞开始了他的“养家”之路。

早上五点半起床，做早饭，热粥，煎蛋，把王橹杰的份留在锅里保温。六点叫王橹杰起床，盯着他穿衣服、刷牙、吃早饭。六点半两个人一起出门，先送王橹杰到小学门口，再跑去自己的中学。

下午四点半放学，他先去菜市场买菜。他学会了挑便宜的菜，知道哪个摊位的菜最便宜，知道快收摊的时候老板会打折。五点到小学门口接王橹杰，两个人一起回家。他做饭，王橹杰写作业。吃完饭他洗碗，然后辅导王橹杰做作业。九点准时把王橹杰赶上床，等他睡着了，自己再开台灯写作业。

周末他去便利店打工，老板人好，知道他情况特殊，给他一小时八块钱。他站在收银台后面，比柜台高不了多少，有顾客进来，他就踮起脚尖说“欢迎光临”。

王橹杰有时候会来便利店找他，不吵不闹，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写作业，写完了就趴在桌上睡觉，等穆祉丞下班。

老板有一次看到王橹杰趴在桌上睡着了，小声问穆祉丞：“那是你弟弟？”

“嗯。”

“你们爸妈呢？”

穆祉丞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说：“不在了。”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多给了他二十块钱。

“给你弟弟买点好吃的。”老板说。

穆祉丞接过钱，说谢谢。

那天他用那二十块钱买了一袋苹果、一盒牛奶和两颗大白兔奶糖。

王橹杰吃苹果的时候，问他：“哥哥，你吃了吗？”

穆祉丞说：“吃了。”

其实他没吃。苹果只有两个，他给王橹杰留了一个明天吃。

王橹杰把苹果递到他嘴边：“哥哥咬一口。”

穆祉丞咬了一小口，很小很小的一口。

“甜吗？”王橹杰问。

“甜。”穆祉丞说。

是真的甜。

他好几天没吃水果了，这口苹果的甜，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他想，再苦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还有橹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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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