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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

寄生纪元

引物序列发出去的时候,伦敦实验室那边正好是深夜。

凌煞瞳没有等他们回复。她关了通讯窗口,调出莫斯科发来的仿制图纸审阅申请,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把那些标注错误的参数一个一个改过来。柏林那边的反馈也到了,说第二台原型机的信号放大器还是不稳定,电流一高就烧。凌煞瞳让他们换一种绝缘材料,用聚酰亚胺薄膜代替原来的特氟龙,柏林那边回了一个“收到”,然后安静了。

云知软坐在角落里,抱着数据板,在跟东京实验室的人扯皮。东京那边说探测器到了之后不知道怎么校准,让云知软发一份操作指南。云知软发了一份中文版的,东京说看不懂中文。云知软又发了一份英文版的,东京说英文也不行。云知软最后发了一份日文版的——她用翻译软件翻的,虽然语法乱七八糟的,但东京那边居然说“大丈夫です,理解できます”,让云知软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整个上午就在这种琐碎得让人头疼的沟通中过去了。凌煞瞳处理完了七份图纸、十一封技术咨询邮件、三份资源调配申请,还抽空给宋怀远回了一封邮件,告诉他“稀土的事我真的没办法,你去找地质部,找不到就去翻废墟,废墟里要是也没有你就自己去挖,挖不到就别回来了”。宋怀远的回复只有六个字:“凌博士,我恨你。”凌煞瞳回了一个字:“嗯。”

中午的时候,云知软从物资部领了两个人的午饭——压缩饼干和营养糊,配一小袋脱水蔬菜。末日里这已经算是丰盛的了,至少比前几年吃的藻类蛋白块强。凌煞瞳掰了一块压缩饼干,泡在营养糊里,等它泡软了再吃,因为她的牙齿经不起硬的东西。云知软坐在对面,用勺子舀着营养糊往嘴里送,眼睛还盯着数据板上的消息,像是在吃饭和看消息之间找到了某种平衡。

“凌姐姐。”云知软含混不清地说,“伦敦那边发消息了。”

“说什么?”

“说引物序列收到了,他们今晚就开始跑PCR。另外他们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们问,病毒长什么样。他们说他们翻遍了自己的资料库,找不到任何一张清晰的电镜照片。他们想知道我们有没有。”

凌煞瞳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她把勺子放下,看着云知软,没有说话。云知软也看着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空气里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声。

“告诉他们,”凌煞瞳终于开口,“我们也没有。”

云知软低头打字,发完消息之后抬起头,补充了一句:“他们又问,那我们怎么知道我们在研究什么?”

凌煞瞳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泡软的压缩饼干,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像是在品尝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咽下去之后,她才开口:“告诉他们,我们不知道。但不知道也要研究。因为如果我们因为不知道就停下来,那才是真的输了。”

云知软把这段话翻译成英文发了过去。伦敦那边回了一个词:“Understood.”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消息:“我们会继续跑PCR。不管看不看得见病毒,先跑再说。”

凌煞瞳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总算有个人听懂了我说话”的表情。她放下勺子,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份空白文档。标题栏里打了几个字:“病毒形态学——未知方向研究框架。”

她开始打字。

不是因为她知道答案。是因为她决定,从今天开始,把问题一个一个写下来。不知道病毒长什么样,那就写下“不知道”。不知道感染者的活体样本在哪里,那就写下“不知道”。不知道疫苗的突破口在哪里,那就写下“不知道”。把所有的不知道都列出来,列成一张清单,然后一个一个地划掉。划不掉的,就留给明天。明天也划不掉的,就留给后天。总有划掉的那一天。

云知软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那行标题,没有说话。她看到凌姐姐的背挺得很直,白风衣的肩章在灯光下闪着暗银色的光,那些银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在诉说着什么她不认识的东西。但她认识凌姐姐。光是这一点,就足够了。

窗外,太阳爬到了正中央。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直直地射进来,在控制台上投下一道一道笔直的、几乎发白的金色条纹。凌煞瞳的影子被拉得很短很短,像一个小小的、固执的墨点,钉在那些条纹中间,一动不动。

云知软走回自己的角落,重新抱起数据板,开始回复下一条消息。东京那边终于搞定了校准的问题,柏林那边换了绝缘材料之后又试了一次,这次撑了四十七分钟,比上次多了三十五分钟。莫斯科那边发了一张新的漫画,画的是凌煞瞳站在一台探测器旁边,手里拿着一片番茄干,背后是升起的太阳,配文写着:“日出的味道,是番茄味的。”

云知软把漫画保存下来,存进了那个名为“凌姐姐笑了”的加密文件夹里。这个文件夹已经存了十七张图、三段录音、五条视频。每一张都是凌煞瞳笑的样子——不是冷笑、嘲笑、自嘲,而是那种真正的、带着温度的、像冬天阳光一样的笑容。很稀有,但存在。

存在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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