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烈走的那天,此北在田里。
不是真的走,是出差。三天。此北知道三天很短,短到不够一个番茄从青变红。但他还是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杂草,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手机震了一下。戈烈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了。”此北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他放下手机,看着眼前这片田。
百亩良田。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现在也是戈烈的了。此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我的”悄悄换成了“我们的”。也许是戈烈第一次在院子里帮他收玉米的时候,也许是戈烈第一次说“回家”而不是“去你家”的时候,也许是某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分一个红薯,戈烈把中间最甜的那一口挖给他,说了一句“我不爱吃甜的”。
此北那时候就知道,这个人是要过一辈子的。
戈烈出差的第一天晚上,此北一个人躺在床上。两米的大床,他滚了三圈都没碰到人。他把戈烈的枕头拿过来抱在怀里,枕头上还有一点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此北把脸埋进去,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像个变态,但他不在乎。
手机又震了。戈烈:“睡了?”
此北:“没。你不在,睡不着。”
戈烈回了一个句号。此北看着那个句号笑了。他知道那个句号的意思——戈烈想他了,但说不出口。
此北:“我也想你了。”
戈烈没有回复。但此北知道戈烈看到了,因为他的手机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有发过来。此北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抱着戈烈的枕头,闭上眼睛。窗外的枣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此北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戈烈出差的第二天,此北去了村口的土地庙。神像还是那副缺了半张脸的样子,供桌上摆着他上次放的可乐,大瓶的,三根吸管。可乐已经喝完了,罐子空了,此北蹲下来摇了摇,空的。
“喝完了也不说一声,”此北嘀咕,“下次给你带两瓶。”
他把空罐子收起来,又从兜里掏出一罐新的,冰镇的,罐壁上凝着一层水珠。此北把吸管插好,恭恭敬敬地放在供桌上,然后蹲在蒲团上,像跟老朋友聊天一样开口了。“那个啥,跟你说个事。戈烈出差了,我一个人在家,挺没劲的。”
风吹过来,把可乐罐上的吸管吹得晃了晃。
“他爸妈上个月来过了,住了一周。他妈妈人很好,他爸爸话少,但人也不坏。戈烈跟他爸妈的关系比以前好了,虽然还是不太会表达,但至少会叫‘爸’‘妈’了。我觉得他在慢慢好起来。以前他把自己裹得太紧了,现在松了一点。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也是进步,对吧?”
风大了一些,此北的头发被吹成了鸡窝。
“谢谢你啊,”此北说,“谢谢你把他送给我。”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对着那尊缺了半张脸的神像说了一句:“可乐记得喝,冰的,放久了就不甜了。”
神像缺了半张脸,在夕阳里显得有点滑稽,又有点慈悲。此北总觉得那半张脸上挂着一丝笑意,像是在说“你小子终于懂事了”。此北笑了,扛着锄头走了。
戈烈出差的第三天,此北在院子里收枣。
枣树今年结得特别多,红彤彤的枣子挂满枝头,把树枝都压弯了。此北搬了把梯子,爬上去摘枣,摘了满满一篮子。他挑了几个最红最大的放在一边——给戈烈留的。戈烈喜欢吃枣,但不喜欢吐核。此北每次都帮他把核抠出来,把枣肉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戈烈嘴上说“不用”,但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此北的手机响了。戈烈:“下午三点到。”
此北看了一眼时间,一点半。他从梯子上跳下来,拍拍身上的灰,跑进厨房。他要给戈烈做一顿饭。不是番茄炒蛋,是新的菜——红烧肉。他跟沈阿姨学的,学了一周,失败了好几次,这次终于像点样子了。五花肉切块,焯水,炒糖色,加酱油,小火慢炖。此北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汤汁慢慢收干,肉块变得红亮油润,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酱香。他觉得自己可能成功了。
他尝了一块。不咸,不淡,入口即化。此北站在厨房里,端着一块红烧肉,忽然鼻子一酸。他想,戈烈回来可以吃到好吃的了。不用再吃他的番茄炒蛋了。他可以做红烧肉了。
他把红烧肉装进保温盒,又把枣子洗好装进碗里,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换了床单,拖了地,把戈烈的拖鞋摆在门口,把戈烈的水杯倒满水,把戈烈的睡衣叠好放在床上。做完了这些,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觉得还少了点什么。他想了想,跑出去,从院子里摘了一朵牵牛花,插在戈烈水杯旁边。
蓝色的,像他们卧室的墙。
两点四十五分,此北开车出门。他把车停在村口,下车,站在路边等。阳光很好,风很轻,远处的田野绿得发亮。此北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兜里揣着戈烈爱吃的那种薄荷糖,口袋里还放着那本账本。
账本已经写了大半本了。最后一页写的是:“戈烈出差第三天。我想他。想得不行。院子里的枣熟了,我给他留了最红的。红烧肉我学会了,回来做给他吃。此北良田今日营业,老板在等老板娘回家。”
此北看着远处,村道的尽头。三点整,一辆黑色轿车出现在视野里。此北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没有动,就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慢慢驶近。车停在他面前,车门打开,戈烈走下来。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冷冷的。
但此北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戈烈也想他了。因为戈烈的眼睛在看到此北的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别人根本不会注意。但此北看到了。他永远都能看到。
“回来了?”此北说。
“嗯。”戈烈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染成了金色。此北看着戈烈,戈烈看着此北,谁都没说话。然后戈烈往前走了一步,把脸埋进了此北的颈窝里。此北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戈烈身上有旅途中残留的味道,飞机上的空气清新剂、酒店里的洗衣液、还有一点属于他自己的、干净的、像冬天第一场雪的气息。
此北收紧了手臂,把戈烈抱得更紧了一点。
“想我没?”此北问。
戈烈没说话。但他的手臂也收紧了。
此北笑了。他知道答案了。
回家的路上,此北开着车,戈烈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那盒红烧肉,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又盖上了。
“你做的?”戈烈问。
“嗯。跟沈阿姨学的。”
“看着还行。”
“你尝尝。”
“回去再尝。”
戈烈把保温盒放在腿上,转头看着窗外。田野在车窗外飞快地掠过,绿色的波浪一层一层地推过去。此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看到戈烈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此北也笑了,把车开得快了一些。
到家了。此北把车停在院子里,戈烈拎着保温盒下车,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门是开着的,门口摆着他的拖鞋,桌上放着他倒满水的水杯,水杯旁边有一朵蓝色的牵牛花。戈烈看着那朵花,站了很久。
“此北。”他说。
“嗯?”
“花哪来的?”
“院子里摘的。”
“为什么摘?”
“因为你喜欢蓝色。”
戈烈没有回答。他换了鞋,走进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拿起那朵牵牛花,看了很久。他把花插回了水杯里,转身走进厨房。此北正在热红烧肉,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马上好,你先去换衣服。”
戈烈没有去换衣服。他走到此北身后,从背后抱住了他。此北的手顿了一下,锅铲停在半空中。戈烈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此北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平稳的,一下一下的。
“戈烈?”
“别说话。”
此北没有再说。他放下锅铲,关小火,转过身,把戈烈抱进怀里。两个人就那么在厨房里抱着,谁都没说话。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过了很久,戈烈开口了。“此北。”
“嗯。”
“红烧肉要糊了。”
此北笑了,松开手,转身去翻红烧肉。还好,没糊,汤汁收得刚刚好。他盛出来,端上桌,又盛了两碗米饭。戈烈已经换好了家居服,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筷子,等着。
此北坐下来,看着戈烈。戈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怎么样?”此北问。
戈烈看着他,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有光,有水,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温柔和倔强。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此北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鼻子酸酸的,笑得想哭又想笑。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饭,把红烧肉的汤汁拌进饭里,吃得满嘴油光。戈烈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吃,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吃完饭,此北去洗碗。戈烈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洗。此北一边洗碗一边哼歌,还是那首跑调的老歌,戈烈听着,没有打断他。
“此北。”
“嗯?”
“枣呢?”
此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擦干手,从冰箱里拿出那碗切好的枣肉。枣肉切成小块,去了核,码得整整齐齐。戈烈接过碗,用叉子叉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甜吗?”此北问。
戈烈点了点头。他又叉了一块,递到此北嘴边。此北张嘴吃了,枣肉很甜,甜得嗓子眼都粘住了。他看着戈烈,戈烈看着他,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一碗枣肉。
枣吃完了。戈烈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放在沥水架上。此北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做这些,觉得这个画面他可以看一辈子。洗盘子、冲碗、擦灶台、关灯。这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就是他和戈烈的一天又一天。
此北忽然想起一件事。“戈烈。”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吗?”
戈烈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记得。”
“你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黑色风衣,表情冷得像欠你八百万。不对,你就是来讨债的。你说‘还钱’,我说‘没钱’,你说‘先交利息’,我说‘谢谢哥哥’。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看。”
戈烈看着他,耳朵尖红了。“你呢?”此北问,“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戈烈沉默了一会儿。厨房的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动翅膀。“我在想,”戈烈说,声音很轻,“这个人的眼睛里有光。我想靠近那道光。”
此北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戈烈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戈烈没有挣扎,没有躲,把手环上了此北的腰。
“戈烈。”
“嗯。”
“你已经靠近了。”
戈烈把脸埋进此北的颈窝里,此北感觉到温热的呼吸拂在皮肤上,痒痒的,暖暖的。他收紧手臂,把戈烈抱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枣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像一幅安静的水墨画。远处的田野里,虫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给这个夜晚配背景音乐。此北和戈烈站在厨房里,抱着,谁都不想松手。
过了很久,戈烈说:“此北,困了。”
此北笑了,松开手,牵起戈烈的手,关了厨房的灯,上楼。深蓝色的房间里,两盏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戈烈换了睡衣,钻进被子,此北躺在他旁边,伸手关了台灯。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安静的,平稳的。
此北在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地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那个蹲在破土地庙里嗑瓜子的下午,想起那罐插着三根吸管的可乐,想起第一通电话里戈烈的声音,想起戈烈站在院子里穿着黑色风衣的样子,想起戈烈第一次叫他“此北”的时候声音有多轻,想起戈烈发烧的时候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小猫,想起戈烈说“你眼睛里有光,我想靠近那道光”。
此北翻过身,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了戈烈的手。戈烈没有睡着,他反握住了此北的手,十指相扣。银色的戒指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戈烈。”此北说。
“嗯。”
“明天我们干嘛?”
戈烈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周四。你要去田里,我要开会。”
“开完会呢?”
“回来。”
“回来之后呢?”
“吃饭。”
“吃完饭呢?”
戈烈没有回答。此北感觉到戈烈在被子里动了动,然后一个温热的、柔软的触感落在了他的嘴角。很轻,很快,像一片落下的花瓣。
“睡觉。”戈烈说。
此北在黑暗中笑了。他笑得无声无息,笑得胸腔都在震动。他把戈烈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枣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远处的田野上,月光洒下来,把百亩良田照得像一片银色的海。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经过这片田地的时候,轻轻地打了个转,像是在跟什么人告别,又像是在跟什么人问好。
村口的土地庙里,缺了半张脸的神像歪着头,看着供桌上那罐插着三根吸管的可乐。月光从破了的屋顶照进来,照在神像剩下的那半张脸上。那半张脸上挂着一丝笑意,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神像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没有人会发现。
但如果有人蹲下来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丝笑意比白天更深了一些。像是一个摸鱼摸了一辈子的神明,终于看到自己随手牵的一根红线,被两个人认认真真地编成了一个结实的、漂亮的、怎么都解不开的同心结。
神明大人今天也在摸鱼。但祂摸得很开心。
因为此北良田,今日正常营业。明日也正常营业。后日也正常营业。一直营业到永远。
老板和老板娘已经睡着了。深蓝色的房间里,两盏台灯已经关了,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隙里偷偷溜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银色的戒指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眨了眨眼。
晚安,此北。
晚安,戈烈。
晚安,神明大人。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不是轰轰烈烈的结尾,没有惊天动地的告别。就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两个人,一张床,一盏关了的台灯。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此北还会去田里,戈烈还会开会,还会做饭,还会在此北叫他“老婆”的时候耳朵红。日子还会继续,平淡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
但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不是“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而是“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一字之差,天壤之别。一个是终点,一个是过程。此北和戈烈的故事,不是一个到达终点的故事,是一个每天都在继续的故事。就像此北良田,每天都会开门营业。老板和老板娘每天都会在。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