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戈烈来说,这三个月像是过了三百年,又像是只过了三天。每一天都那么漫长,长到他可以记住此北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天又那么短暂,短到他还来不及好好看此人北几眼,太阳就落山了。
今天是此北试药的最后一天。
戈烈一早就起来了,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他把药庐打扫了一遍,把炼丹炉擦了又擦,把药材按颜色排列好,又把药碗摆成了整整齐齐的一排。小烈趴在桌子上,看着主人反常的举动,歪了歪头,发出一个疑惑的“吱”。
戈烈没有理它。他站在药庐中央,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这个他住了两百年的地方,变得有些陌生。
不是因为药庐变了,而是因为他变了。
三个月前,他一个人住在这里,每天炼丹、记录、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不觉得孤独,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孤独。他甚至觉得孤独是一种保护,让人不必期待,不必失望,不必受伤。
但现在,此北要走了。药庐里不会再有那个温和的声音,不会再有那个坐在椅子上看书的身影,不会再有那双总是笑盈盈的眼睛。戈烈忽然发现,他不想回到过去那种日子了。
他想让此北留下来。
但他说不出口。
此北来的时候,带了一壶茶。还是那把紫砂壶,还是那两只白瓷杯,还是青云山顶那棵千年茶树的叶子。他把茶壶放在桌上,倒了两杯,一杯推给戈烈,一杯自己端着。
“最后一碗药呢?”此北问。
戈烈从炼丹炉里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碗金黄色的药汤,放在此北面前。这碗药的色泽很美,像是把阳光融化在了水里,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温暖的气息。
“这是什么?”此北问。
“还元丹,”戈烈说,“固本培元,补气养血。喝了之后,你这三个月试药损耗的元气都能补回来。”
此北看着那碗金黄色的药汤,又看了看戈烈。戈烈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冷冷的,但此北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此北端起药碗,喝了下去。
药汤入喉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力量从丹田升起,流向四肢百骸。这三个月试药带来的暗伤、隐痛、损耗,都在这一刻被一一抚平。他的经脉比三个月前更加通畅,灵力更加精纯,连神识都清明了几分。
他放下药碗,看着戈烈。
“戈烈,谢谢你。”
戈烈垂下眼睛,没有看他:“不用谢。你帮我试了三个月的药,这是你应得的。”
“我不是谢你这个,”此北说,“我是谢你救那只狐妖。我是谢你这三个月的照顾。我是谢谢你——”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会在我受伤的时候紧张。”
戈烈的睫毛颤了颤。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喝着茶。窗外的阳光很好,灵药田里的灵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小烈趴在桌上,眯着眼睛打盹。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平和,像是在做一个不想醒来的梦。
茶喝完了。此北站起来,拱手行礼:“三个月期满,此北告辞。”
戈烈坐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此北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三步,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你……”
此北停下来,回头。
戈烈还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手指攥着茶杯,指节泛白。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还会来吗?”
此北看着戈烈,看了很久。他看到了戈烈攥紧的手指,看到了他低垂的眉眼,看到了他耳朵尖那抹不自然的红。他忽然笑了,笑容温和得像春天的风。
“会的,”此北说,“我还会来的。因为我的茶还没泡完,你的药还没炼完,小烈还没吃够我的灵果。而且——”
他走回去,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戈烈面前。
“而且我答应过你,等谷主心情好的时候再来。我还没等到谷主心情好的那一天呢。”
戈烈拿起玉简,神识探入,看到里面刻着一行字:“此北良田,药师专属。随时可来,茶常热。”
戈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玉简收进袖中,抬起头看着此北。他的眼眶有点红,但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模样。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让此北心跳加速的话。
“我心情好的时候,会去找你。”
此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戈烈的耳朵尖又红了。此北拱手行礼,转身走出了药庐。这一次,他的脚步很轻快,像是踩在云上。
戈烈坐在药庐里,听着此北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在谷口。小烈从桌上跳下来,跑到门口,朝着此北离开的方向叫了两声,然后回头看着戈烈,眼神里好像写着“你怎么不留下他”。
戈烈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凉的茶不好喝。但他还是喝完了。
他把茶杯放下,拿起那枚玉简,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他把玉简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小烈看到了。它瞪大了眼睛,发出一个惊讶的“吱”。
戈烈睁开眼睛,瞪了它一眼。小烈立刻把脸扭到一边去了,但它的尾巴在欢快地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