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七个孩子一台戏
九重天的桃林里,有一块空地。空地不大,约莫两丈见方,但足够七个孩子挤在一起晒太阳。
这是戴烬发现的。他七岁那年,在桃林里追一只蝴蝶,追着追着,发现桃林深处有一块被桃树环绕的空地,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好看极了。他跑回去告诉戴渊,戴渊来看了一眼,说“不错”。他又跑去告诉戴宁,戴宁来看了一眼,说“还行”。他又跑去告诉凤九,凤九来看了一眼,说“你们可以在这里搭个棚子”。
于是,七个孩子——当时还只有四个,戴念枫、戴栖凰、戴铮都还没出生——用了整整一个夏天,搭了一个棚子。棚子很简陋,几根树枝撑着,顶上铺了一层桃叶,下雨的时候会漏,刮风的时候会晃,但孩子们很喜欢。他们管这个棚子叫“秘密基地”。
后来孩子越来越多了,棚子扩建了好几次。现在这个棚子,已经能装下所有孩子了。戴烬今年十四岁了,个子比戴鼎梃矮不了多少,但每次进棚子还是要弯腰。戴渊十三岁,不爱说话,但棚子里的每一根木头都是他加固的。戴宁十二岁,沉默寡言,但棚子里的每一片叶子都是他铺的。戴念枫和戴栖凰六岁了,正是最闹腾的年纪,每次进棚子都要吵一架。戴铮四岁,话还说不利索,但已经学会了告状。最小的戴宁——不对,最小的戴铮——等等,名字有点乱。
让我们重新理一下。
戴烬,十四岁,凤九的长子。戴渊,十三岁,白浅的儿子。戴宁,十二岁,姬蘅的长子——原来叫戴铮,后来把名字让给了妹妹,改叫戴宁。戴念枫,六岁,凤九的龙凤胎儿子。戴栖凰,六岁,凤九的龙凤胎女儿。戴铮,四岁,姬蘅的女儿。还有一个?七个了。对,七个。
戴烬是孩子王。他十四岁了,在九重天的学堂里学法术,学得最好的是火系法术,随了他娘。他性格也随了凤九,活泼好动,爱笑爱闹,但骨子里有一种天然的正义感,弟弟妹妹们受了欺负,第一个找的不是爹娘,是他。
戴渊是军师。他不爱说话,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戴烬冲动的时候,都是他拉住。戴宁练剑练到忘记吃饭的时候,都是他去叫。戴念枫和戴栖凰吵架的时候,都是他判案——“念枫你先说的”“栖凰你也有错”“现在互相道歉”。两个孩子乖乖道歉,然后继续吵。
戴宁是武将。他遗传了姬蘅的阿修罗血脉,天生适合练剑。从五岁开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风雨无阻。姬蘅教了他三年,然后说“我没什么可教的了”,戴鼎梃又教了他三年,然后说“我也没什么可教的了”。现在他十二岁,剑法已经在九重天排得上号了。
戴念枫是话痨。他能从早上起床一直说到晚上睡觉,中间不用停。话题从天上的云说到地上的蚂蚁,从今天吃什么说到明天穿什么,从哥哥们的剑法说到妹妹们的头发。凤九有时候被他烦得头疼,就说“念枫你歇一会儿”,他说“我不累”,凤九说“我累”。
戴栖凰是小安静。她跟戴念枫是双胞胎,但性格完全相反。她不爱说话,但爱笑。笑起来两个小酒窝,能把人的心都甜化了。她最喜欢的事情是坐在桃树下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白浅说“这孩子像我”,凤九说“哪里像了,她比你会笑”,白浅沉默了一下,没有反驳。
戴铮是小辣椒。她才四岁,但已经学会了告状、撒娇、耍赖、装哭等多项技能。她跟戴栖凰不一样,戴栖凰是安静地甜,她是活泼地辣。她想要什么东西,一定会想办法得到——要么哭,要么闹,要么去找戴鼎梃。戴鼎梃对她最没辙,她要什么给什么,凤九说“你这样会把她惯坏的”,戴鼎梃说“我女儿,惯坏了也是我的”,凤九气得拿枕头砸他。
这天下午,七个孩子照例聚在秘密基地里。戴烬躺在棚子顶上晒太阳,戴渊靠在木柱上看书,戴宁在空地上练剑,戴念枫在跟戴栖凰说话——准确地说是他在说,戴栖凰在听,戴铮蹲在地上画圈圈。“姐姐。”戴铮忽然抬起头,看着戴栖凰。“嗯?”“哥哥在说什么?”戴栖凰低头看着妹妹,想了想:“我也不知道。”“那你怎么一直在听?”“因为他需要有人听。”戴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画圈圈。
棚子顶上,戴烬翻了个身,对着下面喊:“戴渊。”“嗯。”“你说,爹和娘他们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戴渊翻了一页书:“不知道。”“你猜猜。”“不猜。”“你这人真没意思。”戴渊没理他。
戴宁收了剑,走过来,仰头看着棚子顶上的戴烬:“爹年轻的时候,是魔尊。”“我知道啊。”“娘说,爹当年一个人打服了整个阿修罗界。”“这个我也知道。”“那你还问什么?”戴烬被噎住了,从棚子顶上探出头来,瞪着戴宁:“我就不能随便聊聊吗?”戴宁想了想:“可以。但你聊的话题太无聊了。”戴烬气得从棚子顶上跳下来,追着戴宁跑。戴宁拔腿就跑,两人在桃林里追了好几圈,最后是戴渊喊了一声“别踩到念枫的蚂蚁”,两人才停下来。
戴念枫蹲在地上,面前有一群蚂蚁正在搬家。他看了快半个时辰了,嘴里一直在念叨:“这只蚂蚁好大,它应该是队长……这只蚂蚁好小,它应该是宝宝……它们要去哪里?应该是回家……它们的家在哪里?应该在那棵树下面……”戴栖凰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戴铮不画圈圈了,跑到戴念枫旁边,蹲下来,看着蚂蚁。“哥哥。”“嗯。”“蚂蚁好吃吗?”戴念枫愣了一下:“蚂蚁不能吃。”“为什么?”“因为……因为它们太小了。”“小就不能吃吗?”“……你去问娘。”戴铮站起来,跑去找凤九了。
凤九正在厨房里跟白浅学做菜。学了十年了,还是只会做几道简单的。白浅说她“没有天赋”,她说“有天赋还要你教什么”。两人正拌着嘴,戴铮跑了进来,抱住凤九的腿。“娘!”“怎么了?”“蚂蚁好吃吗?”凤九愣了一下,看向白浅。白浅面无表情地说:“别看我,我没教过这个。”凤九低头看着戴铮:“蚂蚁不好吃。谁跟你说蚂蚁好吃的?”“哥哥说的。”“哪个哥哥?”“念枫哥哥。”凤九深吸一口气,放下锅铲,走出厨房。戴铮跟在后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桃林里,戴念枫还蹲在地上看蚂蚁。凤九走到他身后,站定。“戴念枫。”“娘!”戴念枫抬起头,笑得一脸灿烂,“你看这些蚂蚁,它们在搬家!”“你为什么跟妹妹说蚂蚁好吃?”“我没说啊。”“她说的。”“她听错了。我说蚂蚁不能吃。”“那她为什么来问我?”“因为她想吃了。”凤九沉默了一下,觉得这个逻辑好像也没错,转身回厨房了。
戴铮站在桃林里,看着凤九的背影,又看了看戴念枫,然后蹲下来,继续看蚂蚁。“姐姐。”“嗯。”“蚂蚁真的不能吃吗?”“真的。”“你吃过?”“没有。”“那你怎么知道?”“……猜的。”戴铮点了点头,继续看蚂蚁。
晚饭时间,全家人围坐在竹屋的大圆桌旁。圆桌是戴鼎梃亲手做的,用的是桃木,桌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桌子很大,坐十四个人都绰绰有余,但现在只坐了十一个——戴鼎梃、凤九、白浅、姬蘅,七个孩子,一共十一个。戴鼎梃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凤九,右手边是白浅,白浅旁边是姬蘅。孩子们按年龄坐,从大到小,戴烬挨着凤九,戴渊挨着戴烬,戴宁挨着戴渊,戴念枫挨着戴宁,戴栖凰挨着戴念枫,戴铮挨着戴栖凰。最小的戴铮够不着桌子,坐在姬蘅腿上。
菜是白浅做的,六菜一汤,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凤九负责摆碗筷,姬蘅负责盛饭,戴鼎梃负责坐在那里等着。这是他们家不成文的规矩——做饭的人不摆碗,摆碗的人不盛饭,盛饭的人不坐着。戴鼎梃什么都不做,因为他做的饭没人敢吃。
“吃饭。”白浅一声令下,孩子们开始动筷子。戴烬夹了一块红烧肉,戴渊夹了一筷子青菜,戴宁夹了一块鱼,戴念枫一边吃一边说“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这个最好吃”,戴栖凰安静地吃着,偶尔给旁边的戴铮夹一筷子菜,戴铮坐在姬蘅腿上,吃一口饭看一眼姐姐,吃一口饭看一眼哥哥,忙得不亦乐乎。
吃到一半,戴念枫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戴鼎梃。“爹。”“嗯。”“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很厉害?”戴鼎梃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还行。”“有多厉害?”“能打。”“能打几个?”“很多个。”“多少个?”“记不清了。”戴念枫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吃饭。
戴铮从姬蘅腿上探出头来:“爹。”“嗯。”“你能打蚂蚁吗?”全场安静了一瞬。凤九低头憋笑,白浅面不改色地继续吃饭,姬蘅的嘴角弯了一下,戴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戴渊放下筷子揉了揉太阳穴,戴宁面无表情地喝汤,戴念枫说“蚂蚁不能打”,戴栖凰轻声说“妹妹,吃饭”。
戴鼎梃看着戴铮,认真地说:“能。但爹不打蚂蚁。”“为什么?”“因为蚂蚁太小了。”“小就不能打吗?”“……你娘说的。”戴铮看向凤九,凤九点了点头:“对,我说的。蚂蚁不能打。”戴铮“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晚饭后,白浅和姬蘅收拾碗筷,凤九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消食。戴烬和戴宁在比剑,戴渊坐在台阶上看书,戴念枫在跟戴栖凰说话,戴铮在追萤火虫。戴鼎梃坐在摇椅上,看着这一切,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系统。”“在。”“你说,孩子们长大了会做什么?”“系统提示:无法预测。但根据当前数据——戴烬会成为一个战士,戴渊会成为一个谋士,戴宁会成为一个剑客,戴念枫会成为一个说书人,戴栖凰会成为一个学者,戴铮会成为一个……”戴鼎梃等了一会儿:“成为一个什么?”“系统提示:成为一个让用户头疼的人。”戴鼎梃笑了,笑得很无奈。
凤九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膀上。“想什么呢?”“想孩子们。”“想他们什么?”“想他们长大了会做什么。”凤九沉默了一下:“不管做什么,只要平安快乐就好。”“嗯。”
白浅端着茶杯走过来,在他另一边坐下。“你们俩挤在一起不热吗?”“不热。”凤九说,“姑姑你也来。”白浅看了她一眼,没有动。凤九伸手拉了她一把,白浅被拉得一个趔趄,差点把茶洒了,稳了稳身形,在戴鼎梃另一边坐下。三个人挤在一张摇椅上,有点挤,但谁都没有起来。
姬蘅抱着戴铮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摇椅上挤了三个人,站住了。“没位置了。”凤九拍了拍自己的腿:“坐这儿。”姬蘅看了她一眼,抱着戴铮走过去,在凤九腿上坐下。凤九搂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四个人加一个孩子,挤在一张摇椅上,摇椅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要塌了。”戴鼎梃说。“不会。”凤九说,“你做的椅子,结实。”“我做的椅子,我知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么小?”“因为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凤九笑了,白浅嘴角弯了一下,姬蘅没有笑,但她的肩膀在微微抖动。
孩子们看见爹娘们挤在一起,也都跑了过来。戴烬和戴宁收了剑,戴渊合上书,戴念枫不说话了,戴栖凰不看书了,戴铮从姬蘅怀里探出头来。七个孩子围着摇椅站了一圈,看着四个大人挤在一起。“爹。”“嗯。”“你们在干什么?”“在坐着。”“为什么挤在一起?”“因为没地方了。”“那为什么不搬椅子?”“因为懒得搬。”戴念枫点了点头,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然后爬上戴烬的背,骑在他脖子上。戴栖凰安静地站在白浅旁边,小手拉着白浅的衣角。戴铮从姬蘅怀里伸出手,抓住了戴宁的手指。
一家十一口,挤在桃林深处的竹屋前,挤在一张快散架的摇椅上,挤在一个不算大但足够温暖的家里。月光洒在桃林上,花瓣在风中旋转着落下,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
“戴鼎梃。”凤九轻声喊他。“嗯。”“你觉得,幸福是什么?”戴鼎梃想了想,看着眼前的孩子们,看着身边的女人,看着这片他亲手守护的桃林。“这个。”他说,“幸福就是这个。”凤九没有说话,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白浅没有说话,握住了他的手。姬蘅没有说话,把头靠在了凤九的肩上。
孩子们也没有说话。但他们都在笑。
远处,九重天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漫天的星光。桃林深处,花瓣还在飘落。
九重天的故事,还在继续。
(番外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