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张楚岚看着他，目光里有感激、有歉疚、还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藏在深处的、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心疼的东西。

“我们需要你帮忙追踪他们的一个据点，”张楚岚说，“在河北，一个废弃的道观。公司的人已经去探过一次，但对方有高手坐镇，我们的人没能靠近。老王，你的风后奇门可以隐藏气息，是最适合做这件事的人。老青——”他转向诸葛青，“你的武侯奇门可以推演方位和时机，我们需要你帮我们确定最佳的行动时间和路线。”

诸葛青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他端坐在椅子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在思考，是已经做出了决定。

“什么时候出发？”诸葛青问。

张楚岚松了一口气。那个松气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王也正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下沉了一点点，像一块被吊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之前一直绷着，因为他不知道王也会不会答应，不知道诸葛青会不会答应，不知道这两个他最好的朋友、最可靠的战友、最信任的人，会不会在他最需要他们的时候，站在他身边，但是他们坚定的站在自己身边。

“明天一早，”张楚岚说，“我来接你们。”

事情说完了，气氛松弛下来。张楚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脑后，伸了一个懒腰，整个人从刚才那种绷紧的、严肃的、像一张拉满的弓的状态，变成了一摊软塌塌的、没有骨头的、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东西。他歪着头看着王也和诸葛青，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带着八卦的、欠揍的、但又藏不住好奇的弧度。

“话说，”张楚岚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嬉皮笑脸的调子，“你们俩，同居了？”

王也的耳朵又红了。那种红不是被人问到私事时的羞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被人说中了什么但又不想承认的、又像是被人看到了什么不该被看到的宝藏的、既想藏起来又想炫耀的矛盾。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把目光移到了桌面上，盯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好像那只手突然变成了什么有趣的、值得研究很久的东西。

诸葛青倒是很淡定。他端起面前的水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也许是张楚岚提前准备的——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张楚岚，说：“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张楚岚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里有一种“那是当然”的得意，也有一种“你们终于在一起了”的、替他们高兴的、但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的、所以藏在笑声里的温柔。

“恭喜啊，”张楚岚说，这一次没有调侃，没有阴阳怪气，就是一种很简单的、很真诚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的语气，“终于不用看你们俩在那十厘米的距离上磨蹭了。”

王也的耳朵从浅红变成了深红，红色从耳垂开始蔓延，像墨水浸入宣纸，迅速地扩散到整个耳廓，扩散到耳后，蔓延到脖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诸葛青的声音比他快。

“十厘米？”诸葛青转过头看着王也，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个挑眉的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你连这个都跟他说了？”的、故作严肃的、但其实藏着笑意的疑问。

“我没说，”王也赶紧解释，声音有点急，急得不像他平时那种慢悠悠的、什么都无所谓的调子，“他自己看到的。”

张楚岚看着这两个人的互动，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像一只看到了什么有趣画面的、正在偷着乐的、毛茸茸的狐狸。他没有再追问，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追问——看王也的耳朵就够了。那两只耳朵比任何语言都诚实，比任何证据都确凿，比任何告白都响亮。它们像两面红色的、高高飘扬的、昭告天下的旗帜，上面写着——是的，我们在一起了，是的，我们同居了，是的，我很幸福，你别问了，再问我就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张楚岚没有继续逗他。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说：“那明天见。早上七点，我去接你们，别睡过头了。”

“你七点能起得来？”王也怀疑地看着他。

“当然能，”张楚岚说得理直气壮，“我又不是你。”

王也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没有资格反驳一个说他起不来的人。他的闹钟永远在为午饭服务，这件事在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了。

三个人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走到电梯口。张楚岚按了下行键，电梯还在十几楼，慢慢往下走。等电梯的时候，张楚岚忽然转过身，看着王也和诸葛青，脸上的表情不是刚才的嬉皮笑脸，也不是之前的严肃认真，而是一种安静的、温和的、像秋天下午的阳光一样的表情。

“老王，老青，”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谢谢你们。”

电梯到了。门开了。三个人走进去。王也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张楚岚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并排站着的背影——王也的头发还是乱的，卫衣还是皱的；诸葛青的站姿还是端正的，从容的，像一棵不会因为任何风吹而弯腰的竹子。两个背影靠得很近，不是刻意靠近的，是自然而然地、像两块磁铁一样的、不需要任何外力作用的、与生俱来的靠近。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三个人走出来。阳光从玻璃门外面涌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眼。王也眯了一下眼睛，诸葛青也眯了一下眼睛。张楚岚没有眯眼睛，因为他戴了帽子，帽檐挡住了阳光。

“走了。”张楚岚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黑色的T恤，蓝色的牛仔裤，乱蓬蓬的头发从帽檐下面翘出来，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永远在奔波的、永远在为别人操心的大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