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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一人之下:咫尺

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周末,两个人又去了后海。

不是刻意选的,就是走着走着就到了。北京的冬天,后海冻得结结实实的,冰面上有人在滑冰,有人在坐冰车,有人在小心翼翼地走着,忽然脚下一滑,四仰八叉地摔在冰上,旁边的人笑成一团。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晃,像老人干枯的手指。天空是一种淡淡的灰蓝色,像被水洗过的旧布料,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个模糊的、没有轮廓的光斑。

王也和诸葛青并排坐在一条长椅上。就是那条长椅——诸葛青第一次发现自己心跳加速的那条。那天阳光很好,王也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手里拿着两杯难喝的拿铁,低头用吸管戳奶泡。诸葛青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猛地转过头去,盯着湖面,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咖啡杯。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下午,没有任何征兆,但那条裂缝就是从那天开始的,从那一眼开始的,从那杯难喝的拿铁开始的。

诸葛青没有告诉过王也这件事。他打算永远不告诉。有些秘密,留着比说出来更有意思。比如那条围巾——他至今还叠好放在衣柜最里层,每次打开衣柜都能看到,每次看到都会停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拿出别的衣服。比如那个写错了字的药盒——“一次一拉”——他还留着,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和王也后来给他写的所有小纸条、所有随手画的涂鸦、所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他口袋里的便利店小票放在一起。他有一个专门的信封,装这些东西。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写字,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吃得太饱的、圆滚滚的肚子。

王也大概不知道。王也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诸葛青想,这样挺好的。有些喜欢,不需要说出来;有些证据,不需要呈堂。

王也手里拿着两杯咖啡。这一次不是超市拿铁了,是他早起绕了二十分钟的路,在一家评分很高的咖啡店排队买的。他在手机上查了很久,翻了上百条评论,最后选了一家离诸葛青家近、离自己家远、据说豆子是自家烘焙、老板是得过奖的咖啡师的小店。他排了十五分钟的队,点了两杯热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因为他记得诸葛青后来跟他说过——“那杯拿铁太难喝了,但因为是你在后海买的,我喝完了。”

王也当时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三秒。他在想——诸葛青把那么难喝的拿铁喝完了。不是一口,不是两口,是整整一杯。因为是他买的。因为是他王也买的。因为是他王也在那个极其普通的下午,在湖边,递给他的。

“你早说啊,”王也当时说,声音有点发紧,“我下次买好喝的。”

诸葛青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这个人,怎么抓重点的?”

“我的重点就是,”王也说,“以后只给你买好喝的。”

诸葛青没接话,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他想到王也说的“以后”。以后。那个词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承诺,比承诺更轻,但也更重。承诺是说出来的,是用语言包裹的,是有形状的、有分量的、可以被放在天平上称量的。但王也说的“以后”不是那样。它轻得像一口气,呼出来就散了,但它落在诸葛青耳朵里的时候,变成了一颗种子,落进了他心口的土壤里,安安静静地、不声不响地,扎下了根。

此刻,王也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诸葛青,说:“尝尝,这次应该不难喝。”

诸葛青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热美式,苦的,没有糖没有奶,纯粹得像王也这个人。入口的第一感觉是苦,很苦,苦到舌尖微微发麻。但苦味散去之后,有一种很淡的、很干净的、像山泉水一样的回甘。不浓烈,不张扬,安安静静地待在舌根,等你注意到它的时候,它已经在那里了。

像王也。

诸葛青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弯了一下。王也看到了,也什么都没说,但嘴角也弯了一下。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喝咖啡,看湖,不说话。湖面上有人在滑冰,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尖锐而清脆,像有人在远处敲着细碎的冰凌。岸边的游人三三两两,有的在拍照,有的在遛狗,有的在卖烤红薯和糖葫芦。空气里有烤红薯的甜味和炭火的烟气,混着冬天特有的那种清冽的、让人鼻子发酸的冷。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冰的凉意和水的腥气,吹得王也的头发更乱了。他的围巾又围在了诸葛青脖子上——还是那条灰扑扑的、起毛球的、丑得要命的围巾。诸葛青出门的时候围了自己的围巾,但王也看到之后,二话不说把自己的解下来,又绕了上去。现在诸葛青的脖子上围着两条围巾,一条深色的、质地好的、围得漂亮的是他自己的,一条灰色的、起毛球的、一头长一头短的是王也的。两条围巾叠在一起,厚厚实实的,把他的脖子和下巴都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小截鼻梁和一双眼睛。

“你自己不冷吗?”诸葛青的声音从围巾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脂肪厚。”王也说。他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领口敞着,北风直往里面灌。他缩了一下脖子,那个动作很小,但他缩的时候,肩膀刚好碰到了诸葛青的肩膀。他没有缩回去,就那么贴着。

诸葛青看了一眼王也那件薄得能透光的卫衣,想说“你哪有脂肪”,但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王也就是那种人——把围巾给别人,自己冻着,还嘴硬说自己不冷。在涮肉馆外面是这样,在山间小院里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他好像永远学不会先照顾自己,但他永远记得照顾别人。

诸葛青把王也的围巾解下来,重新搭在两个人中间,一人一半。王也的围巾很长,绕一圈还有富余,他把自己那一半在脖子上绕了一下,把剩下的半条又搭回了诸葛青那边。一条围巾连着两个人,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们拴在了一起。风吹过来的时候,围巾中间的那一段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在两个身体之间的空隙里飘着。

王也低头看着那面“旗”,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眼尾那颗小小的痣被笑容挤得往上扬了一下。

“老青。”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我们这样……算是在一起了吧?”

诸葛青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废话”的意思。那双好看的眼睛微微眯着,眼尾的弧度像一把小钩子,钩住了王也的目光,不放他走。围巾下面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刻薄的话,但最后说出来的不是刻薄话。

“不然呢?”诸葛青说,“你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围巾也共享了,你跟我说你不确定?”

“不是不确定,”王也挠了挠头,手指在乱糟糟的头发里搅了几下,搅出一个更乱的造型,“就是……觉得不太真实。”

他确实觉得不太真实。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之间那条共享的围巾,看着围巾下面若隐若现的两双手——诸葛青的手放在膝盖上,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他自己的手放在旁边,两只手的距离不到五厘米,他只要动一下小拇指,就能碰到诸葛青的小拇指。他想,这个人,这个他偷偷看了那么久、想了那么久、以为永远只能隔着十厘米并肩走路的人,现在和他共享同一条围巾,和他坐在同一条长椅上,和他喝同一个牌子的咖啡。他的围巾上有诸葛青下巴的温度,他的鼻尖前有诸葛青呼吸的气息,他的世界里有诸葛青这个人。

不是幻觉,不是梦,不是他那些翻来覆去的失眠夜晚里编织出来的虚假画面。

是真的。

诸葛青看了他两秒。那两秒里,王也的脸被那双好看的眼睛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地扫描了一遍。诸葛青的目光在他的眉毛上停了一下,在他的眼睛上停了一下,在他的鼻梁上停了一下,在他的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王也被看得心里发毛,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在显微镜下的草履虫,每一个细胞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诸葛青伸出手,捏住了王也的脸。

手指收拢,指腹按在王也的颧骨上,拇指和食指夹住脸颊的肉,掐了一下。不轻不重,刚好能让王也感觉到疼。王也的脸颊肉不多,但诸葛青的手指还是捏起了一小层皮肤,那层皮肤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发红,像被掐醒了的、还在懵懂中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东西。

“疼吗?”诸葛青问。

“疼。”王也说。他的脸被捏着,嘴巴歪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说话的声音含混不清,像含了一颗糖。

“那就真实了。”

诸葛青松开手,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但被他围巾的灰色挡着,不太看得出来。王也没有看到那点红,因为他正在揉自己被掐红的脸颊。但他看到了诸葛青端起咖啡杯时,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冷的,是刚才捏他脸的时候,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加速了,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王也揉着脸颊,看着诸葛青那张若无其事的、转回去继续喝咖啡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做过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过分。明明自己也紧张,明明自己的手指也在发抖,明明耳朵尖红得连围巾都快遮不住了,偏偏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全世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好像“掐王也的脸”这件事对他来说和“喝一口咖啡”一样平常。

但王也知道不是。因为诸葛青掐他脸的时候,手指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不是一点点,是很多。那种温度不是来自外界,是来自血液——是血液涌到了指尖,把皮肤底下的毛细血管撑开,让那一片皮肤变得滚烫。王也的颧骨感觉到了那片滚烫,像一小块刚出炉的、还在冒着热气的糕点,贴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离开了。离开之后,那片滚烫还留在他的皮肤上,像一枚看不见的印章,上面写着——诸葛青来过这里。

王也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苦的。但咽下去之后,有一点点回甘。他想,诸葛青说的对,疼就是真实。他刚才疼了,所以这是真的。诸葛青真的在他身边,真的和他共享一条围巾,真的掐了他的脸,真的——喜欢他。

他笑了。笑得像一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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