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一个周末,天气终于暖了一点。
江时予到巷子口的时候,段旭风已经蹲在那了。橘子趴在他膝盖上,尾巴懒洋洋地晃着,整只猫比寒假前圆了一圈,毛色也亮了不少,橘白色的花纹在阳光下像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
“它胖了。”江时予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橘子的背。猫毛很软,底下的肉墩墩的,手感比之前好了不少。
“嗯。”段旭风低头看了一眼橘子,“吃得太多了。上周我带猫粮来,它吃了两碗还不够,又去翻垃圾桶。”
“你还管它翻垃圾桶?”
“管不了。”段旭风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它又不听我的。”
橘子好像听懂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脑袋埋进他掌心里蹭了蹭。段旭风的手指在它下巴上挠了两下,橘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睛眯成两条缝。
江时予看着他喂猫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春天的阳光还暖和。
“竞赛班怎么样?”她问,从包里掏出一小袋猫零食。
段旭风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零食:“你还专门给它买这个?”
“路过就买了。”她把袋子撕开,挤了一点出来,橘子立刻从段旭风膝盖上跳下来,凑过来闻了闻,然后吧唧吧唧地吃了起来。
“还行。”段旭风回答她刚才的问题,“就是题难了点。”
“你还有觉得难的题?”
段旭风看了她一眼:“我又不是神仙。”
江时予笑了一下。
“那你周末还要去集训?”
“嗯。周六全天。”
“那便利店呢?”
“辞了。”段旭风说,语气很平,“店里来了个新店员,老板说周末不需要那么多人了。”
“那你现在周末就只剩竞赛班了?”
“还有喂橘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正在埋头苦吃的猫,“它要是知道我不来了,估计会翻脸。”
“它才不会。它有吃的就行,不管是谁给的。”
“你这么说它,它会伤心的。”
江时予看了看橘子,橘子正把整张脸埋在零食里,连头都没抬。她忍不住笑了:“你看它这样,像是会伤心的样子吗?”
——
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带着一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落在矮墙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纸片。
“你后来还去音乐楼了吗?”段旭风忽然问。
江时予的手指顿了一下。
“去了几次。”她说,“中午的时候没人,我就去弹一会儿。”
“弹什么?”
“随便弹。有时候弹以前练的曲子,有时候自己瞎编。”
“瞎编的也能那么好听?”
江时予转过头看他。他没有看她,他在看橘子,表情很平常,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的耳朵又红了。
“你那天真的只是路过?”她问。
段旭风沉默了一秒。
“嗯。”
“骗人。”
“没有。”
“你骗人的时候不会看对方的眼睛。”
段旭风终于转过头看她。阳光从巷子上方漏下来,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很清楚。他看着她的眼睛,表情认真。
“我是路过。”他说,“但是路过的时候听到琴声,就停下来听了。”
江时予被他看得有点慌,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猫零食的袋子。
“好听吗?”她问,声音很小。
“嗯。”
橘子吃完了零食,心满意足地舔了舔爪子,然后跳上矮墙,蜷成一个橘白色的团子,开始打盹。阳光正好照在它身上,毛茸茸的一团,看起来像一块会呼吸的橘子味棉花糖。
“你说它冬天怎么过的?”江时予问,“下雪的时候它躲哪?”
“那边有个废弃的车棚。”段旭风指了指巷子深处,“我放了纸箱和旧毯子,它有时候去那待着。”
“你还放了毯子?”
“家里不用的。”
沉默。
“段旭风。”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自己……你对猫比对自己好。”
段旭风没有回答。他看着橘子,手指搭在猫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毛。过了几秒,他说:“它比我更需要。”
江时予没有说话。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攥紧了袖口。春天的风还带着一点凉意,但她觉得胸口很暖,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膨胀,撑得她有点疼。
你也需要的。你也值得被好好对待。
但她说不出口。她只能把这句话压在舌头底下,等以后再说。
——
“周韶意和秦遇最近怎么样?”段旭风换了个话题。
“就那样。”江时予想了想,“周韶意管他叫‘我的小狗’。”
段旭风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什么?”
“我也觉得很离谱。但秦遇好像还挺喜欢的。”
“他喜欢被叫小狗?”
“他不是喜欢被叫小狗,他是喜欢被周韶意叫小狗。有区别的。”
段旭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懂。”
江时予笑了一下:“你当然不懂。你连朋友圈都不发。”
“发朋友圈有什么用?”
“让别人知道你在想什么啊。”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在想什么。”
“那我呢?”江时予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太直白了她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你不是还要给我讲题吗?你要是连想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怎么学。”
这个补丁打得很拙劣。段旭风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没有拆穿她。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
江时予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把问题抛回来了。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有一百个问题涌上来,但她一个都不敢问。
你为什么总穿那件灰色的卫衣?你周末打工赚的钱都花哪了?你在杂物间里被催的是什么费用?你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她把这些话一个一个地咽回去,选了一个最安全的。
“你竞赛班的目标是什么?”
段旭风说,“如果能进省队就更好了。”
“省队?”江时予对这个没有概念,“那是不是很厉害?”
“还行。全省前十几名吧。”
江时予看着他,他说话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全省前十几名”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可她觉得那片羽毛落下来,能压断一根树枝。
“你一定可以的。”她说。
段旭风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段旭风啊。”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说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重。不是因为你是年级第三,不是因为你是物理天才,是因为你是你,是我认识的段旭风,是那个在巷子里喂猫、在书店里做题、在电话那头跑过来的段旭风。是你,所以你一定可以。
段旭风没有回答。
但他低下头的时候,江时予看见他的耳尖红了一点点。
橘子睡醒了,伸了个懒腰,从矮墙上跳下来,在两个人脚边绕了两圈,然后踩着猫步往巷子深处走了。
“它走了。”江时予说。
“嗯。晚上还会回来的。”
江时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蹲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她晃了一下,段旭风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他的手很凉,隔着校服袖子,她只感觉到一点微弱的温度。但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胳膊麻到肩膀,从肩膀麻到心脏。
“没事吧?”他松开手。
“没事。”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攥紧了,“腿麻了。”
“下次别蹲那么久。”
“还不是因为橘子吃得慢。”
段旭风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子。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像是牵着手。
江时予低头看了一眼,心跳又快了起来。
“江时予。”
“嗯?”
“你刚才说,你想知道我在想什么。”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现在有一件事。”段旭风说,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我在想,要不要告诉你。”
江时予屏住呼吸。
“什么事?”
段旭风看着她,夕阳在他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
“下次再告诉你。”他说,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江时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段旭风你故意的吧!”
江时予站在原地,又气又想笑。她跺了跺脚,小跑着跟上去,在他旁边走的时候,故意踩了一下他的影子。
段旭风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
回到家,江时予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震了一下。
【段旭风:橘子今天的零食是什么牌子的?它好像很喜欢。】
江时予笑了一下,打字回复。
【时予:在便利店买的,你下次去打工的时候可以看看。】
【时予:哦不对,我忘了。那我去买,买了给你,你喂。】
【段旭风:好。】
就一个字。但她盯着这个“好”字看了很久,好像在字里行间找什么东西。
然后她打开和周韶意的聊天框。
【时予:他说下次告诉我。】
【A.意意0510:告诉你什么?】
【时予:他说有一件事在想要不要告诉我。说下次再说。】
【A.意意0510:!!!他是不是要表白了!!!】
【时予:你别瞎猜!!!】
【A.意意0510:那你觉得是什么事?】
江时予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
【时予:不知道。】
【A.意意0510:你心里肯定有答案。你就是不敢说。】
江时予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春天的夜空不像冬天那么冷,星星也多了起来。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段旭风说的那句话。
他在想什么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是什么,她都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