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六,江时予没有去图书馆。
她在家里坐了一整个下午,物理课本摊在书桌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手机屏幕亮了几次,都是周韶意的消息,问她补课补得怎么样,她没有回。
她不是不想去。她是不敢去。
上次补课回来之后,她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脑子里全是段旭风敲她头顶时手指的温度,还有小鱼同学。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对自己说: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因为一个人对你稍微好一点,就把所有的心思都扑上去。
他对谁都这样。他只是礼貌。
可是秦遇说他从来不主动跟人说话。
然后她又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自己完蛋了。
所以这个周六,她找了个理由。周韶意问她的时候,她说“这周作业太多了,下次再去”。周韶意回了一个省略号,没有再追问。
但江时予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鱼鱼?”宋晚宁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出来吃饭了。”
“来了。”
她合上物理课本,走出房间。
餐桌上摆了三菜一汤。宋晚宁坐在对面,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最近学习怎么样?”宋晚宁问。
“还行。”
“上次月考物理多少分来着?”
“六十三。”
宋晚宁的筷子顿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她给江时予又夹了一块排骨,语气很温和:“慢慢来,不着急。”
江时予点了点头。
她习惯了这种对话。母亲从来不会因为她考得不好而发火,但那种温和的、不施加压力的态度,反而让她更难受。好像她连被责骂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她已经够让人失望了。
“对了,”宋晚宁忽然说,“周韶意说你最近在找人补课?”
江时予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就……一个同学。”
“什么同学?”
“就……年级里物理很好的一个同学。”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周韶意帮我联系的。”
宋晚宁看了她一眼。
“男生女生?”
江时予的耳尖开始发热。
“男生。”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一点。
宋晚宁没有立刻说话。她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
“鱼鱼,”她说,“你现在是高中生了,妈妈不想管你管得太紧,但有些事情你自己要有分寸。”
“我知道。”江时予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我不是说不让你跟男同学来往,”宋晚宁的语气还是很温和,“但是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学习。物理不好可以请家教,妈妈之前就跟你说过,找个专业的老师,比找同学靠谱。”
“他讲得挺好的——”
“我不是说他讲得不好。”宋晚宁打断她,“我是说,你现在的精力应该放在学习上,而不是——”
她停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
“而不是花时间在那些……不太重要的事情上。”
江时予没有说话。
她听懂了母亲的意思。
那些不太重要的事情包括跟男同学走得太近,包括把时间花在社交上,包括一切可能影响学习的干扰项。
“我知道了。”她说。
宋晚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江时予低头吃饭,排骨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
周一,江时予到教室的时候,周韶意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鱼鱼!”周韶意看见她就扑过来,“你周末干嘛去了?我给你发消息你都不回!”
“写作业。”
“写什么作业能写一整天?”周韶意狐疑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在躲什么?”
“没有。”江时予把书包放下,动作很自然地掏出课本,“就是不想出门。”
周韶意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因为补课的事?”
江时予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就知道。”周韶意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觉得跟段旭风单独待着很尴尬?”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去?”
江时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她总不能说因为我喜欢他所以我不敢跟他单独待着。
“我就是……不太习惯。”她含糊地说。
周韶意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那你还补吗?”
“再说吧。”
周韶意点了点头,转过去跟前面的同学说话了。
江时予翻开课本,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时予在食堂看见了段旭风。
他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和一小碟青菜。没有肉,没有汤,只有米饭和青菜。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好像在数着米粒吃。
江时予站在食堂门口,端着餐盘,看着那个方向。
“你看什么呢?”周韶意端着餐盘走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哦,段旭风啊。他吃饭怎么这么素?”
“不知道。”江时予说。
她端着餐盘走到一个背对段旭风的位置坐下来,开始吃饭。
排骨很好吃,但她吃得很不是滋味。
——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江时予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
拐角处,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不好意思——”她往后退了一步,抬头,愣住了。
段旭风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本物理辅导书。
“江时予。”他叫她的名字。
“嗯。”她的声音发紧。
“上周六你怎么没来?”
“作业太多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拧水杯盖子。
段旭风沉默了两秒。
“那这周六呢?”
江时予的手指停在杯盖上。
“这周六……可能也不行。”她说,“我妈说给我请个家教,以后就不用麻烦你了。”
段旭风没有说话。
江时予鼓起勇气抬头看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她总觉得他的眼神比平时深了一点。
“不好意思啊。”
“行。”他说,“那你好好学。”
他转身走了。
江时予站在饮水机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洗了很多次的灰色卫衣,袖口有一点点起球。
她忽然想起来,段旭风好像从来没有穿过新衣服。
——
周三下午,江时予因为忘带物理课本,回教室取的时候路过二楼拐角处的杂物间。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有声音传出来。
“这个月的费用什么时候交?”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
“下周一。”另一个声音说。
江时予的脚步停住了。
她认得那个声音。
“下周一?上次你说上周,上周你说这周,这周又下周一?”男人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是不是在耍我?”
“没有。我下周一定有。”
“你每次都这么说。”男人冷笑了一声,“算了,看你是个学生,再给你一周。下周这个时候,你要是还拿不出来,就别怪我不客气。”
江时予站在门外,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
门从里面被推开,段旭风走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段旭风看见她的那一刻,表情变了。
“你听到了?”他问。
江时予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你不用管。”他说,语气比平时冷了很多,“跟你没关系。”
他绕过她,快步走下楼梯。
江时予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砸在耳膜上。
她想起他中午只吃米饭和青菜,想起他洗得起球的卫衣,想起他从来不参加需要花钱的课外活动。
想起他说“你看起来像随时会碎掉”。
可是他自己呢?
他好像已经碎掉了。
——
那天晚上,江时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白天的事。
她想起段旭风从杂物间出来时脸上的表情——那扇被关上的门。她忽然觉得,她可能从来都不了解他。
她了解到的都是别人也知道的东西,那种个性化的倒是真的没有。像是看见一棵树,表面枝繁叶茂,底下的根却扎在贫瘠的土壤里。
这种喜欢,到底应该算对于优秀同学的欣赏,还是真的意义上的喜欢?
第二天,江时予在课间的时候去了二班。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没看见段旭风。
“你找谁?”一个男生从教室里走出来。
“请问……段旭风在吗?”
“他今天没来。”男生说,“好像请假了。”
“请假?什么原因?”
“不知道,没听说。”
江时予站在走廊上,手机握在手里,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给段旭风发了一条消息。
【时予:你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一直到晚自习结束,她都没有收到回复。
——
回家的路上,江时予走得很慢。
十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冬天的寒意,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她把校服外套裹紧了些,低着头看脚下的路。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人,孤零零的。
她忽然想起九月十二号那个雨夜。那天她也是这么走的,步子很小,走得很慢,小心翼翼地绕开水洼。
那天她第一次看见段旭风。
他在前面,和秦遇他们走在一起,校服外套敞着,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路灯打在他侧脸上,轮廓线很干净。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
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雨夜,普通到不值得记住。
可是现在,她站在同一个路灯下,发现自己连那个晚上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穿的什么,走的什么姿势,旁边的人在说什么。
她都记得。
江时予站在路灯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光。
飞虫在灯泡周围打转,一圈一圈的,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明知道那是热的、烫的、可能致命的,还是忍不住要靠近。
她忽然觉得,自己跟那些飞虫也没什么区别。
——
回到家,宋晚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在学校吃了。”
江时予换了拖鞋,准备回房间。宋晚宁叫住了她。
“鱼鱼,过来坐一下,妈妈跟你说几句话。”
江时予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
宋晚宁把电视关了,转过身看着她。
“听说周韶意最近跟一个男生走得很近,好像是隔壁班的,叫什么秦遇。”宋晚宁的语气很平静,“周韶意的成绩最近下滑了不少,她妈妈挺担心的。”
江时予没有说话。
“妈妈不是要干涉你的社交,”宋晚宁看着她,“但是你要知道,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什么。”
“我知道。”
“那个给你补课的男同学,”宋晚宁顿了顿,“你以后还是别跟他来往了。”
江时予猛地抬头。
“我不是说他人不好,”宋晚宁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但是你现在这个阶段,跟异性走得太近不是什么好事。妈妈是过来人,比你清楚。”
“他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宋晚宁打断她,“我就是提前跟你说一声,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江时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段旭风不是那种人,他只是好心帮她补课。她想说他成绩很好,年级第三,比她们班任何人都好。她想说他没有耽误她学习,反而是她自己在走神。
但她说不出这些。
因为她知道,母亲担心的不是这些。
母亲担心的是她花时间在不重要的事情上,担心她被分心,担心她成绩下滑。
而段旭风,在她母亲眼里,就是那个不重要的事情。
“我知道了。”她说。
宋晚宁点了点头,重新打开电视。
江时予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段旭风:没事。家里有点事。】
她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窗外,十一月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