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午夜时分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狂暴地敲打着便利店的玻璃窗,发出密集而急促的噼啪声,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窗外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团,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雨水汇成的浑浊溪流在路面上奔涌。陈默坐在收银台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台面。废弃医院里那嘶哑的威胁——“期限将至……归于永恒的虚无”——像跗骨之蛆,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林小满虚影最后那若有若无的“一瞥”,更是让他坐立难安。她发现他了吗?那个黑影口中的“代价”和“锚”究竟意味着什么?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便利店里弥漫的咖啡香也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霾和彻骨的寒意。就在这时,便利店的门被猛地推开,裹挟着一股湿冷的狂风和浓重的血腥气。接引人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她黑色的风衣下摆不断滴落,在她脚下汇聚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渍。她的呼吸急促而沉重,右手紧紧捂着左肩,指缝间有深色的液体不断渗出,染红了黑色的手套。那熟悉的狐狸面具依旧遮住了她的脸,但面具下露出的下颌线条绷得死紧,唇色苍白得吓人。她的身体微微佝偻着,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和狼狈。陈默猛地站起身,心脏骤然收紧:“你受伤了?!”接引人没有回答,只是踉跄着走进来,反手用力关上了店门,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雨声。她靠在门板上,急促地喘息着,面具后的目光扫过店内,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怎么回事?谁伤的你?”陈默绕过收银台,快步向她走去,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灼。他从未见过接引人如此狼狈的模样。在他心中,这个戴着狐狸面具的女人强大、神秘、近乎无所不能。“阴司的……走狗……”接引人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压抑的痛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比平时更加沙哑低沉,“他们……追得很紧……我需要……处理伤口……”她试图站直身体,走向便利店后面的小仓库——那里是他们处理一些“特殊事务”的地方。然而刚迈出一步,左肩的伤口似乎被牵动,她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晃,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陈默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在她彻底倒地前险险扶住了她。入手处一片湿冷黏腻,那是雨水混合着鲜血的触感。接引人的身体在他臂弯里微微颤抖,重量几乎完全压在了他身上。面具下,她的呼吸变得短促而混乱。“你伤得很重!”陈默的心沉了下去。他半扶半抱着她,艰难地挪向仓库。仓库里堆放着一些杂物,还有一张简易的行军床。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床上。“药……在……我怀里……”接引人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陈默立刻蹲下身,伸手探向她的风衣内侧口袋。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的硬物,他以为是药瓶,迅速掏了出来——却是一个小巧的、布满奇异符文的金属罗盘。他愣了一下,继续摸索,终于在另一个口袋里找到了一个扁平的瓷瓶,瓶身冰凉,没有任何标签。“是这个吗?”他将瓷瓶递到她眼前。接引人艰难地点了点头,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试图去接瓶子,但手指颤抖得厉害,根本无法握住。“我来!”陈默不再犹豫。情况紧急,他必须帮她处理伤口。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她左肩那片被鲜血浸透的衣物上。伤口很深,需要清理和上药,这意味着他必须暂时移开她捂着伤口的手,甚至可能需要解开部分衣物。“得罪了。”陈默低声说了一句,伸手轻轻去拨开她紧捂在左肩的右手。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她冰冷湿漉的手套时,接引人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电流击中。她下意识地想缩回手,但剧痛让她失去了力气。陈默小心而坚定地移开了她的手,露出了肩头狰狞的伤口。那伤口像是被某种利爪撕裂,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边缘处泛着一种不祥的、极其微弱的黑气,正试图向周围侵蚀。鲜血还在不断渗出。陈默的心头一凛,这绝不是普通的物理伤害。他拿起旁边备用的干净毛巾,沾湿了清水,准备先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血。然而,当他靠近时,那伤口中逸散出的微弱黑气仿佛有生命般,竟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和心悸。他强忍着不适,开始擦拭。动作间,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接引人的脖颈和下颌处。那线条……在昏黄的仓库灯光下,在湿漉漉的发丝间,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一种荒谬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让他瞬间僵住。不,不可能!这太疯狂了!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个荒谬的想法。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精神恍惚了。他强迫自己专注于伤口,小心翼翼地清理着血污。然而,越是靠近,那种熟悉感就越发强烈,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清理完伤口周围,他打开瓷瓶,一股清冽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里面是淡绿色的药膏。他用手指挖出一些,准备涂抹在伤口上。药膏触碰到翻卷的皮肉和那诡异的黑气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黑气似乎被压制了一些。接引人的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忍着点。”陈默低声道,动作尽可能轻柔地涂抹药膏。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颈侧的皮肤,冰冷,细腻,带着雨水的湿气……那种触感,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尘封的闸门。他的动作彻底停滞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被狐狸面具覆盖的脸,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冰冷的材质。“呃……阿……默……”一声极其微弱、模糊不清的呓语,从面具下逸出,带着浓重的痛苦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依赖。轰!陈默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瞬间一片空白!阿默……这个只有林小满才会叫他的昵称!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所有的理智和怀疑。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一个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念头主宰了他的行动。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坚硬的狐狸面具边缘。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却又在最后一刻被巨大的恐惧攫住,停顿了一瞬。最终,对真相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他猛地用力,将那副象征着神秘、权威和距离的狐狸面具,从接引人的脸上掀了下来!面具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仓库昏黄的灯光下,一张苍白、痛苦、布满冷汗的脸暴露在陈默眼前。汗水浸湿了额前的黑发,紧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长长的睫毛因为痛苦而微微颤抖着。挺秀的鼻梁,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瓣……每一寸轮廓,每一处线条,都深深烙印在陈默的灵魂深处,是他日思夜想、刻骨铭心的模样!是林小满!真的是林小满!陈默如同被无形的巨力击中,踉跄着倒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货架上,震得上面的杂物哗啦作响。他瞪大了眼睛,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急剧收缩,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四肢百骸一片冰冷麻木。不!这不可能!他的妻子,五年前就已经……已经……可眼前这张脸,除了因为失血和痛苦而显得过分苍白憔悴,除了那紧蹙的眉宇间沉淀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深重的沧桑和疲惫,几乎和他记忆中那个温婉爱笑的女人一模一样!巨大的荒谬感和撕裂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感觉天旋地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衣衫。他瘫软地滑坐在地上,背靠着货架,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目光却像被钉住一般,死死地、贪婪地、又带着无法置信的惊恐,锁在行军床上那张苍白而熟悉的脸上。是她!真的是她!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戴着狐狸面具?为什么她是那个冷漠神秘的接引人?这五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混乱的思绪如同沸腾的泥浆,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吞噬。他猛地想起什么,连滚带爬地冲出仓库,冲进便利店的休息室。他发疯似的在抽屉里翻找着,杂物被胡乱地扔在地上。终于,他找到了——一本蒙尘的旧相册。他颤抖着手,几乎是撕扯着翻开相册,手指在那些定格着幸福瞬间的照片上急切地划过。终于,他停在了一张照片上。那是五年前,他和林小满带着妞妞在公园野餐时拍的。照片上的林小满,穿着碎花连衣裙,长发披肩,笑容灿烂明媚,眼神清澈,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幸福的光彩。陈默的手指死死捏着照片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仓库的方向,投向行军床上那张苍白、痛苦、紧闭着双眼、眉宇间刻满沧桑的脸。一模一样。五官轮廓,分毫不差。只是照片里的眼神,是阳光下的温暖和幸福;而此刻躺在那里的人,眼神即使紧闭着,也仿佛承载了无尽的黑暗、疲惫和难以言说的沉重。陈默颓然地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休息室的墙壁,相册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他抬起双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脸,指缝间,有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寂静的便利店里,只剩下窗外狂暴的雨声,和他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