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的时候,下了一场雪。没有预兆,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落下来,像是时光特意为这条旧巷,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绒毯。雪粒细细碎碎,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落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后来便渐渐密了,织成一张轻柔的网,将整个城南旧巷都裹了进去。
雪不大,却下得缠绵,落在屋顶上,积起薄薄一层白,像是给老旧的瓦片镀上了一层霜;落在青石板路上,将那些被岁月磨出的痕迹轻轻掩盖,变得洁白而平整;落在老槐树的枝干上,银装素裹,枝桠交错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苍劲,多了几分清冷的诗意,别有一番清净模样。巷子里的风也慢了下来,带着雪的微凉,轻轻拂过树梢,卷起几片未落的枯叶,与雪粒一同打着旋儿,缓缓落下。
院子里很静,雪落无声,只有偶尔风吹过槐树枝干,雪沫簌簌落下的轻响,像是谁在耳边轻声呢喃。我煮了一壶热茶,是外婆生前喜欢的祁门红茶,茶汤泛红,热气袅袅升起,顺着窗棂飘出去,与窗外的雪雾交融在一起,模糊了窗玻璃上的光影。我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裹了一件厚厚的棉袍,手里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传来的暖意,一点点驱散了冬日的寒凉,也让心底的思念,变得愈发绵长。
这样的雪天,最适合想念。世间万物都静了下来,没有巷口的吆喝声,没有邻里的谈笑声,只有雪落的温柔,和心底翻涌的回忆,一点点漫上来,填满了整个院子,也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我想起外婆,想起她冬日里坐在廊下晒太阳的模样,裹着藏青色的棉袍,手里拿着针线,慢悠悠地缝着布鞋,阳光落在她的银发上,泛着柔和的光。她总说,雪天最适合做针线活,心能静下来,针脚也能更密实些。那时候我不懂,总缠着她陪我堆雪人,她从不拒绝,放下针线,牵着我的手,在院子里堆起小小的雪人,用黑豆做眼睛,用胡萝卜做鼻子,看着我围着雪人蹦蹦跳跳,她的脸上,便会漾起温柔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都变得柔和起来。我还想起,每到下雪天,外婆总会煮一锅热腾腾的槐花粉,虽然没有新鲜的槐花,却依旧能做出清甜的滋味,她说,雪天吃点甜的,心里暖。
我又想起陈敬之老人,想起他那天傍晚站在院门口的模样,单薄的身影,发白的中山装,还有那双沾了泥点的黑布鞋,眼底藏着半生的遗憾与牵挂。想起他说起一九六五年的春天,槐花开得漫天都是,外婆站在槐树下,穿着白衬衫,扎着长辫子,笑得眉眼弯弯。那样的画面,即便隔着六十年的时光,隔着一场场风雨,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我仿佛能看见,当年那个年轻的知青,站在巷口,望着槐树下的姑娘,眼里满是羞涩与欢喜;能看见,离别那天,两个年轻人站在槐树下,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等我”,藏着无尽的不舍与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