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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变

世界说你错了,可我偏要喜欢你

接下来的一周,顾言希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不是那种突然的、戏剧性的变化——没有突如其来的表白,没有雨中奔跑相拥的桥段。生活不是电影,宋书珩也不是那种会站在她楼下大声喊“我喜欢你”的人。改变是细微的、缓慢的,像一幅水彩画在纸上慢慢晕开,你不盯着看的时候它已经变了,你盯着看反而什么都看不出来。

比如,她再去他家的时候,门口的拖鞋旁边多了一双棉拖鞋。十一月的天气开始转凉,地板踩着有点冷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买了一双新的,粉色的,上面有一只卡通猫。

“这双给我买的?”她指着那双粉色的棉拖鞋。

“不是。我自己穿的。”

她低头看了看他脚上——一双灰色的旧拖鞋,明显穿了好几年了。

“你穿给我看。”

“……”

“穿啊。”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动。

“宋书珩,你买的是女款拖鞋,你自己怎么穿?”

“随便买的。”

“随便买会买粉色的?”

“超市只剩这个颜色了。”

“你骗人。”顾言希蹲下来,把那双粉色拖鞋拿起来,仔细看了看——鞋码是36、37的,明显是女生的尺码。“这双鞋我穿刚好,你穿得进去吗?”

他没说话,转身走回了画室。

顾言希笑着换上那双拖鞋,粉色的,上面有一只歪着头的卡通猫,丑萌丑萌的。她走了两步,很软,很暖,鞋底还有一股新橡胶的味道。

她走到画室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谢谢。”她说。

“不用谢。不是专门给你买的。”

“那给谁买的?”

“……”

“给谁的?”

“给猫的。”

“你家没有猫。”

“以后会有。”

顾言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以后会有。他在说以后。他的以后里有她,还有一只猫。

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存进了收藏夹:“以后会有猫和我。”

又比如,他开始主动给她发消息了。

不是那种“在干嘛”的主动,而是——他看到什么东西,会拍下来发给她。一只蹲在墙头的橘猫、路边新开的桂花、咖啡杯上拉花失败的一个心形图案。每张照片都不配文,或者只配一个字——“猫”“花”“丑”。

顾言希每次收到这些照片,都会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不是一个会分享生活的人,他的朋友圈半年只发了三条,他的微博只有作品,没有任何个人生活的内容。但现在,他开始把看到的、想到的、觉得有意思的东西,拍下来,发给她。

这是他的方式——不说“我想你”,不发“在干嘛”,只是把看到的世界分她一半。

顾言希把这些照片都存了下来,专门建了一个相册,名字叫“左道的日常”。相册里现在已经有了十五张照片:三只猫、五朵花、两杯咖啡、一条长得像香肠的狗、一片形状奇怪的云、一盏坏掉的路灯、一扇被风吹开的窗、一碗看起来很好吃的面。

周三下午,顾言希照例去他家。她到的时候,发现他不在画室。

“宋书珩?”她在门口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换了拖鞋走进去,发现画室的工作台上摊着一堆东西——不是画具,是照片。很多照片,散落在桌面上,有的已经泛黄,有的还很新。

她走近看了一眼。

第一张照片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面白墙前面,手里拿着一幅画。男人戴着眼镜,头发有点乱,穿着沾满颜料的围裙,笑得很开心。他手里的画是一幅风景——一片田野,远处有山,天空很蓝。

顾言希认出了那幅画。她在宋书珩的画室里见过——不是原画,是一张很小的速写,夹在工作台的台灯底座下面,她一直以为是废纸,现在想来,那不是废纸,是临摹。

第二张照片是同一个男人,坐在一张桌子前面,旁边坐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瘦,头发有点长,低着头在画画。少年的侧脸线条还很青涩,但眉眼已经能看出来是宋书珩。

第三张照片是那个男人和宋书珩的合影。两个人都举着画,男人的是一幅风景,少年的是一幅静物——几个苹果,一个陶罐。少年的表情很认真,嘴角绷着,像是在参加什么比赛。男人的手搭在他肩上,笑得很慈祥。

顾言希拿起第三张照片,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有点潦草:“书珩第一幅完成的作品。有天赋。好好画。——陈老师。2014年春。”

陈老师。

教他画画、免费带了两年、四年前去世的那个老师。

顾言希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照片的边缘已经有点毛了,像是被人反复拿起来看过很多次。

“你来了。”

她转过头。宋书珩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她拿着照片,表情没有变化。

“这些是你老师的?”她问。

“嗯。”他走过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站在工作台旁边,低头看着那些照片。“我在整理东西。”

“整理什么?”

“他的遗物。之前一直放在箱子里,没敢看。”

顾言希把照片小心地放回桌面上。“为什么现在看了?”

“因为——”他顿了一下,“因为你说过,有些东西不用一直藏着。”

她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你上次说,”他好像看出了她的困惑,“有些事不用解释,但有些东西——可以不用藏。”

顾言希想起来了。那天他说“解释很累”,她说“那就不解释了”。她说的不是遗物,不是照片,不是他老师的这些东西。但他听成了——“有些东西可以不用藏”。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把她的话记得那么清楚,甚至记得她说过的、她自己都忘了的话。

“宋书珩。”她说。

“嗯。”

“你老师的画,你有留着吗?”

“有一些。他画的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教学生。”

“能给我看看吗?”

他从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很旧,边角都磨白了。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十几幅画——水彩、素描、速写,尺幅都不大,但每一幅都很认真。

顾言希一幅一幅地看。陈老师的画风和他不太一样——他的画是冷的、静的、疏离的;陈老师的画是暖的、活的、热闹的。田野里的麦浪像是在风里翻滚,天空的云朵像是在慢慢移动,连静物画里的苹果都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带着阳光的温度。

“他画得真好。”她说。

“嗯。”

“你跟他学的?”

“跟他学的不只是技法。”宋书珩说,声音很低,“他教我——画画是一件开心的事。”

顾言希转头看他。他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些画,表情很平静,但她能看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我爸说画画没用,”他说,“不能当饭吃,不能赚钱,不能光宗耀祖。但陈老师说——画画不需要有用。你开心就够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幅画——一幅很小的水彩,画的是窗台上的花盆,花盆里有一朵开了的月季,花瓣是粉红色的,叶子上有一颗水珠。

“我第一次去他画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他说,“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问我,你喜欢画画吗?我说喜欢。他说,那就画。不用管别人怎么说。”

他收回手,把文件夹合上。

“他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说‘不用管别人怎么说’的人。”

顾言希看着他。他低着头,手指在文件夹的边角上摩挲着,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你是第二个。”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顾言希的心脏跳了一下。

“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把文件夹放回抽屉里,转过身去,“你该画画了。”

“宋书珩,你刚才说了——”

“我说你该画画了。”

“不是这句,前面那句。”

“不记得了。”

“你说我是第二个。”

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紧了。“第二个什么?”

“第二个说‘不用管别人怎么说’的人。”

他没说话。

顾言希走到他身后,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松节油的味道,能看到他后颈上几根碎发。

“宋书珩。”

“嗯。”

“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你跟我认识以来,说过的最多的一次。”

“是吗。”

“嗯。你说你老师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平时说话像怕被人听见,”她说,“但刚才说话的时候,像怕我听不见。”

他转过身来。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的额头差点碰到他的下巴。他低头看她,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喜悦,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很多种颜色混在一起的颜色。

“顾言希。”他说。

“嗯。”

“你——”

他没有说完。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宋书珩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很少有人来他家,知道他住址的人不超过五个。

他去开门。顾言希站在画室门口,听到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书珩,是我。”

宋书珩的身体僵了一下。很轻微,但顾言希看到了。

“妈。”他说。

顾言希的心跳漏了一拍。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得体的大衣,头发盘得很整齐,妆容精致。她跟宋书珩长得很像——同样的眉眼,同样的下颌线条,但她的表情比他柔和很多,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嘴唇抿着,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你怎么来了?”宋书珩的声音很平,平到几乎没有温度。

“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发消息不回,我只好过来看看。”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还好吗?”

“我很好。”

“网上那些事——”

“我很好。”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硬了一点。

女人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站在画室门口的顾言希。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这位是——”

“我朋友。”宋书珩说。

顾言希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阿姨好,我叫顾言希。”

“你好。”女人打量了她一下,目光在她的画箱和速写本上停了一瞬。“你也是学画的?”

“嗯。”

“哦。”女人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书珩很少带朋友回家。”

“她没有——”

“阿姨要进来坐吗?”顾言希抢在宋书珩前面说。

女人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宋书珩。他没有说话,但侧开了身子,让她进来。

三个人在客厅里坐下来。顾言希坐在沙发的这一端,宋书珩坐在另一端,他的妈妈坐在中间的单人椅上。茶几上还摆着那些照片——陈老师的照片、少年宋书珩的照片、那幅月季花的水彩。

宋书珩的妈妈看到了那些照片,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拿起来。

“你在整理陈老师的东西?”她问。

“嗯。”

“他走了四年了。”

“嗯。”

“你还留着这些。”

“嗯。”

每一句都是“嗯”,每一个“嗯”都像一堵墙。顾言希坐在旁边,能感觉到空气里的紧绷感——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像是已经存在了很多年的隔阂。

“妈,”宋书珩忽然开口,“你来有什么事?”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你爸看到网上的事了。”

“然后呢?”

“他很生气。”

“我知道。”

“他说——”

“他说什么?”宋书珩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说我是变态?说宋家的脸被我丢光了?说我不配姓宋?”

“书珩——”

“这些话他都说过了。不用再说一遍。”

女人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手指攥着手提包的带子,攥得很紧。

“你爸他……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是。”宋书珩说,“他从来都是那个意思。”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妈。”宋书珩打断她,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你每次来都是说这些。说他其实不是那个意思,说他其实关心我,说他只是嘴硬。我已经听了十年了。”

女人没有说话。

“他是怎么想的,我比谁都清楚。”宋书珩说,“你不用替他解释。我也不需要他的理解。我活得好好的,画画,赚钱,养自己。他看不惯,就别看。”

“书珩!”女人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是你爸——”

“他是我爸,但他说我是变态。”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到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顾言希看到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发抖。

女人站起来,拎着包,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宋书珩一眼,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你瘦了。”她说。

“没有。”

“好好吃饭。”

“嗯。”

“那个女孩子——”她看了一眼顾言希,“你朋友?”

“嗯。”

“她看起来挺好的。”

宋书珩没有说话。

女人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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