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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沈知吟

糟糕,我被男鬼包围了

沈知吟第一次听到306琴房的琴声,是在去年冬天。那天是十二月十七号,她记得很清楚——傍晚开始下雪籽,打在艺术楼的窗户上沙沙作响。她独自在隔壁排练厅练琴到晚上九点,收拾琴谱准备走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忽然全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在尽头亮着,惨绿的光照在墙面那些泛黄的海报上。然后她听到了隔壁传来的钢琴声——极轻极柔,像有人在很远的房间里踩着弱音踏板弹一首很老的曲子。她以为是哪个学生在练琴,走到306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人应。她按下门把手推开门,琴房里空无一人。琴盖开着,琴键静止,窗帘在暖气片的余温里轻轻晃动,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好像刚刚有人在这里坐了很久。

沈知吟站在门口,没有尖叫,没有逃跑。她走进去,在琴凳上坐了几分钟,把手放在琴键上,轻轻按了一下升F——就是刚才那首曲子的起始音。然后她站起来,把琴盖合上,把窗帘拉好,走到门口,把门锁上。临走之前对着空琴凳说了一句话——“明天我再来练琴,就在隔壁。你要是想听,不用敲门。”

从那天起,她每周都来艺术楼练琴。有时白天,有时晚上。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只是在琴房使用记录表上写了一行字:“12月17日晚,306隔壁有钢琴声,曲目不明。敲门无人应,推门室内无人。”签字栏里她只写了一个“沈”字。她不知道琴房里的人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没有恶意——因为每次她弹到升F的时候,隔壁的暖气管会轻轻响一下,像有人在用指尖敲墙壁,一下,又一下,节奏和她弹的曲子完全同步。

直到元旦晚会排练的前一天,她无意中在艺术系档案室翻到了一份十五年前的旧节目单。程城大学元旦晚会节目单,时间是十五年前,钢琴独奏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周晚,艺术系,钢琴专业。曲目是苏吟秋作曲的《升F小调夜曲》。苏吟秋。这个名字她认识。她在翻看程城大学音乐系系史的时候读到过——1985年到1995年在校任教,钢琴专业,去世时年仅三十四岁。死因没有写,只是说“病故”。

沈知吟把那份旧节目单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去档案室调了苏吟秋的全部资料。她花了一整个周末把那些发黄的档案一页一页地看完——苏吟秋的入职表、排课记录、学生评教表、还有她去世前最后一份课表。课表上有一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字:周晚。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细很工整——“此学生为我女儿,请安排不同教师授课,避免亲情干扰教学。”苏吟秋亲手写的。

所以她从来没有教过周晚。她把女儿交给了别的老师。她怕自己的溺爱会影响女儿的基本功,怕自己舍不得纠正女儿的手型,怕自己在课堂上看到女儿的眼睛会忍不住心软。她选择站在教室外面,隔着门上的玻璃窗看女儿弹琴。周晚从小到大所有钢琴课的教室门上,都有一扇玻璃窗。苏吟秋每次下课之后都会从自己任教的教室走到女儿上课的教室门口,站在窗外听完最后几分钟,然后赶在女儿下课之前离开。她从来没让周晚知道她来过。只有一次——周晚忘了带琴谱,中途跑出教室,在走廊里撞上了还没来得及走的母亲。苏吟秋蹲下来,把琴谱塞进女儿手里,说了一句“妈妈路过”。周晚信了。她到死都不知道,母亲“路过”了她每一节钢琴课,从四岁到十九岁。

沈知吟把这些档案复印了一份,放在自己书包里。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每次去艺术楼练琴之前会先去306门口站一会儿,不说话,不敲门,只是站一会儿。她在心里把这个秘密养了一整个冬天,直到今晚——她坐在306琴房的琴凳上,孟昀坐在她旁边,她把那份旧节目单摊开放在谱架上,开始弹那首《升F小调夜曲》。弹到最后一个音的时候,升F键没有自己响——但她感觉到琴键微微往下沉了一点,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手指正轻轻按在上面。和她一起按下了这个键。

琴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琴键上,把升F键照得微微发亮,像一滴还没干的眼泪。

“我学这首曲子的时候一直弹不好最后一个音。”沈知吟把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升F小调的终止式通常要解决到主音,但这首曲子最后一个和弦悬在导音上,没有解决。好像写曲子的人不想让它结束,或者不敢让它结束。直到今天我才明白——苏老师不是不敢,是舍不得。她舍不得写完这个终止式,因为一旦写完,这首曲子就结束了。她给女儿写的这首曲子,最后停在了一个不该停的音上,就像她停在了不该停的地方,没有陪女儿走完最后一程。”

孟昀把琴盖轻轻合上,将那把挂着木制玩偶的旧钥匙放在谱架上。木制玩偶刻的是穿裙子的小女孩,裙摆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是很多年前被摔断之后重新粘好的。“廖如玉说他父亲翻遍了整个档案室才找到这把钥匙,他在旧仓库里找了一整夜。他让我把它留给你——你不用钥匙来开任何门,但如果你愿意,以后306琴房归你管。你可以每天来练琴,想弹升F就弹升F,想弹多久就弹多久。”

沈知吟伸手拿起那把钥匙,指尖在木制玩偶的裙摆裂纹上轻轻摩挲。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第一次来艺术楼练琴的那天,所有琴房都满了,只有306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里面没有人。现在想起来,那扇门大概不是偶然开着的。

“我今天晚上来找你,其实不是为了说这些。”沈知吟把钥匙挂在琴房的钥匙钩上,把铜制的钥匙钩擦得干干净净,然后转过身看着孟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落在她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苏吟秋的档案里夹着一张手写的便签,上面画了一个符号,不是你常用的那种符——是一个树状图。最上面写着一个字——‘它’。树状图往下分了好多分支,每一个分支都是一个名字:林泉、周德茂、陆鸣、陈屿、普念、姜远、廖如玉、周晚。最后一行,最底端,画了一个圈,圈里面打了三个问号。”

她从书包里拿出手机翻出拍下的那张便签照片放大。便签上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有日期和编号,和林泉治疗室里那份“治疗室接收名单”上的格式一模一样,但比那份名单更长、更完整。这份便签显然是在林泉之前就写好的,也就是说在1998年之前,甚至在周晚出生之前,就已经有人画好了这份树状图,预见到了三十年后、四十年后哪些人会被“它”选中,哪些人会被用作宿主,哪些人只是传递副本的工具。树状图的最上面签名栏里只有一个字,孟昀凑近一看,笔迹很细很秀气,收笔处有一笔小小的勾,像音乐符号里的连音线。和周晚琴房里那两条丝带上“等我”二字的笔迹一模一样。不是苏吟秋。是周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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