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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铃音

糟糕,我被男鬼包围了

廖如玉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哑掉的铃铛。铜壁上裂开的细纹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片干涸的河床,铃舌锈成了黑色,一动不动地嵌在铃口深处。他认识这个铃铛——一千年前姜远之在校场当看守的时候,腰间就挂着它。每次巡逻经过水池,铃铛响一声,水池里那个被淹死的白衣少年就会从水底浮上来,隔着水面看他一眼,再沉下去。

“他跟我说过,这个铃铛响最后一次的时候,就是所有债都还清的时候。”廖如玉把铃铛举到眼前,透过铃壁上的裂缝能看到里面有一团极淡的蓝白色光晕正在缓缓旋转,和井底白衣人消散前骨头上渗出的光一模一样。“但我欠的不是姜远之——是周晚。我不知道它会不会为我响。”

“那就去问她。”孟昀从木桌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门外的月光涌进来,照在她侧脸上,把琥珀色的瞳孔照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金色——伴生咒的颜色。夜墨在她身后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拦她。他只是把手里那颗珠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廖如玉一眼。

“她让你去,你就去。你欠的债不是你的错,但还债是你的事。还完了,铃铛才会响。”

廖如玉把铃铛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跟着孟昀走出了老宅。

月光把通往艺术楼的路照得发白。路两旁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枯叶被夜风吹到石板路上,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无数根极细的骨头在脚底断裂。廖如玉走在孟昀右边,步子很稳,和平时去行政楼开会没有任何区别。但孟昀注意到他攥铃铛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手套上的金丝家纹和铃铛铜壁上裂缝里透出的蓝白色光晕在月光下交替闪烁,像两个隔着一千年时光的灯语,正在尝试同一段对话。

夜墨走在孟昀左边,隔着两步的距离。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伴生咒让他在这个距离就能感觉到孟昀胸腔里每一丝情绪的波动——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沉的、正在缓缓积蓄力量的平静。她在替廖如玉担心。不是在担心他能不能还上这笔债,而是在担心他还完之后能不能放过自己。

艺术楼到了。安全出口的绿灯在走廊尽头亮着,惨绿的光照在墙面那些泛黄的海报上。廖如玉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和每一次他推门时一样。他走上楼梯,步伐没有停顿——二楼、三楼,每一步都踩在他从小到大走过无数遍的台阶上。走廊尽头,琴房的门关着。门上的金属牌还是“琴房3”,锁孔已经修好了,锁是新换的,因为原钥匙在负二层的符阵里化成了灰。

廖如玉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伸手推门。门没锁。琴房里没有人。窗帘拉着,钢琴盖着琴罩,墙上那张泛黄的课表还在,边角翘得更厉害了。课表上周晚的名字被十五年的潮气洇得模糊不清,但仔细看还能辨认出那个“晚”字的轮廓。他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线,和器材室墙上那个被封掉的门框里漏出的光一模一样。他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罩,然后把琴凳拉出来,坐在她当年练琴的位置上,把铃铛放在琴键旁边的谱架上。

“周晚。”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习课上和坐在前排的同学说话,“我是廖如玉。不是当年敲你门的那个——是被它用我的声音骗你开门的那个人。”这句话他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但真正说出口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比他预想的更沉重,像是从喉咙里一块一块石头搬出来,每一块都带着血的温度。“它附在我身上三天,用我的声音说了一句谎话,你就开了门。你反锁门不是为了困住你自己——是为了困住我。”

琴房里安安静静。月光在地上缓缓移动,窗帘轻轻晃动。然后从窗缝里灌进来一阵极轻的、带着湖水腥气的风。钢琴键自己动了。不是单音节,不是那首反复弹了十五年的曲子——是一个琶音,从最低音到最高音,每个键依次按下,像一双手在琴键上从头到尾摸了一遍,确认每一根弦都还在。然后谱架上的铃铛动了一下,铃舌在铃壁上轻轻一碰——没有声音,但它动了。

“你不能说话。”廖如玉看着琴凳上缓缓浮现的轮廓——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被水泡过的。她的脚悬在地面以上几厘米的位置,裙子上的污渍比上次看到时更淡了,双手放在膝盖上,正侧着头看他。她的脸还是很年轻,灰色眼睛里的眼白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成原本的颜色——不是死灰色,是那种被水洗过太多次之后褪得很浅很浅的、近乎透明的淡灰。“它当年从你身上抽走的东西里面有一份记忆是你反锁门的动作。那份记忆一直封在光团里,和我的记忆混在一起。现在光团散了,记忆回到你身上了——你知道门是你自己锁的。”

“你记得门是反锁的。但你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反锁门。你以为是它控制你锁的。它是控制了你——但它在控制你之前,先控制了我。用我的声音骗你开了门,然后从你体内往外抽记忆。你锁门的时候是清醒的——你选择了把自己和它一起关在琴房里,因为你知道只要它在你体内多待一小时,我父亲就有多一小时的时间来救我。你赌上了自己的命,赌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会不会来救他儿子。”

周晚的轮廓轻轻颤了一下。她低下头,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放在琴键上,但手指按下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在哭。没有泪,没有声音,只有灰白色的轮廓在月光下微微发抖,像被风吹动的烛火。

“我今天来是还你答案——你锁门锁对了。我父亲那天晚上赶到了治疗室,把门踹开,把林泉按在地上,把针管从他手里夺走。他从它手里把我抢了回来。你在琴房里关了自己一晚上,它在那一晚上没能回到治疗室。你拖住了它整整八个小时,够我父亲把所有证据藏进墙里,把通往负二层的楼梯封死。我父亲临终前让我找到钥匙——不是他的铜钥匙,是你手里那把琴房的钥匙。他要我找到它,还给你。他要我亲口告诉你,你那天晚上没有白死。”

月光突然亮了一下。窗帘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风掀起一角,银白色的光照亮了整架钢琴。周晚的轮廓沐浴在月光中,那些被水泡了十五年的暗红色污渍正在一片一片地从裙摆上剥落,飘到半空中化成极细的金色光点,和井底白衣人消散时一模一样。她的脚慢慢落到了地面上——不是悬着的,是踩实的。赤脚踩在琴房地板上,脚趾是完整的,指甲不再是青紫色,而是一种极淡的、接近肉色的浅粉。

她伸出手,手指穿过谱架上的铃铛——这一次没有穿过去。指尖碰到了铃铛的铜壁,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叮。铃铛响了。不是哑的,不是锈的,是清脆的、明亮的、像一千年前姜远之第一次把它挂在腰间时一样的声音。铃声在琴房里回荡,把墙上那张泛黄的课表震落了一角。

然后周晚终于露出了微笑——不是她死后脸上凝固的那种诡异的、嘴角上扬却眼神空洞的弧度,而是一个完整的、有温度的、属于那个十九岁女孩的笑容。她用手背擦了擦下巴上残留的井水痕迹,对着廖如玉轻声说了一句话。声带没有动,但廖如玉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掌心里那道烙印,烙疤在她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猛地震了一下。她说:“你的眼睛,和你父亲长得一模一样。”

她收回手,转身朝窗帘走去。走了三步,轮廓开始变淡,从灰白色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一缕极细的银白色烟雾,飘进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中。然后月光暗了,窗帘落回原位,琴房里恢复了安静。

廖如玉坐在琴凳上,低头看着谱架上的铃铛。铃铛的铜壁已经不再裂开了,上面那些干涸的纹路正在一条一条地愈合,锈迹也在缓缓褪去。他伸手去拿铃铛,手指碰到铜壁的瞬间,铃铛又响了一声。不是他碰响的——是铃舌自己在动。姜行远说的最后一次铃音,不是给他用的,是给周晚用的。她把欠了十五年的债还给了自己,铃铛替她记下了这一笔。

孟昀从门口走进来,弯腰把地上那张被震落的课表捡起来,放回钢琴上。课表上周晚的名字被月光照得很清晰,不再模糊。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琴凳旁边伸手按在廖如玉的肩膀上。掌心下他的肩膀是绷紧的,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琴弦,在她的手放上去的那一刻微微颤抖了一下。

夜墨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叠在胸前,看着琴房里这一幕。他没进去,只是把目光从廖如玉身上移到孟昀身上,又从孟昀身上移到谱架上那颗正在缓缓恢复光泽的铃铛上,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惯常那种促狭的、等着看戏的笑,而是很淡很淡的、像是在说“终于”的笑。伴生咒在他胸口轻轻跳了一下,和孟昀手掌下廖如玉肩膀的颤抖同一个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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