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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3.白色走廊

传说中有个南波湾:合租风暴

蒲熠星不知道过了多久。

走廊里没有窗户能看到外面,只有尽头的那个窗口透进来一片白晃晃的光。他靠在那面冰凉的墙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齐思钧回了一条消息:“马上到。”然后是周峻纬的:“在路上。”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马上到。”

马上是多久?五分钟?十分钟?他分不清了。时间在这条白色的走廊里失去了意义,像一块被拉长的橡皮糖,又薄又黏,怎么都扯不断。

抢救室的门关着。门上面有一盏红灯,亮着,但没有声音。他想象过很多次抢救室的样子——在小说里写过,在电视剧里看过——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站在门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蒲熠星抬起头,看到两个人从走廊尽头跑过来。齐思钧跑在前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拉链没拉,衣角在身后飘着。周峻纬跟在他后面,步伐比齐思钧稳,但比平时快得多。

齐思钧跑到蒲熠星面前,停下来,喘着粗气。他的脸是红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不安。

“怎么回事?”齐思钧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文韬怎么了?”

蒲熠星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从凌晨三点?从八点半?从他推开门的那一刻?所有的画面挤在他脑子里,像一堆被揉皱的纸,哪一张都捋不平。

“他晕过去了,”蒲熠星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我早上推门进去,他躺在地上,怎么叫都不醒。”

齐思钧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他的手攥着外套的衣角,指节发白。

周峻纬站在齐思钧旁边,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他看着蒲熠星,目光很沉,像一潭深水。

“医生怎么说?”周峻纬问。

“还在里面。”蒲熠星看了一眼抢救室的门,那盏红灯还亮着,“没出来过。”

齐思钧走到抢救室门口,隔着门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到——里面还有一道帘子,白色的,拉得严严实实。他转过身,靠在门边的墙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走廊里又安静了。

蒲熠星注意到周峻纬一直在看他。不是那种随意的、扫一眼的看,是那种——他认识周峻纬四年了,知道这个人看人的方式。周峻纬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但很精确的东西,像一台调试过的仪器,能捕捉到别人脸上最细微的裂缝。

蒲熠星知道自己在周峻纬眼里是什么样的。他知道自己看起来“很镇定”——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表情平稳,呼吸均匀。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演技可以去拿奖了。

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发抖。

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抖,没有停过。

周峻纬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目光移开了,放在齐思钧身上。齐思钧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周峻纬的手还搭在他后背上,没有拿开。

又一阵脚步声。这次是很多人。

蒲熠星转过头,看到走廊尽头涌进来一群人。黄子弘凡跑在最前面,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明显是出门的时候随便抓了一件套上的,衣领都是歪的。石凯跟在他后面,唐九洲和邵明明并排跑着,唐九洲的鞋带没系,跑起来鞋带在脚边甩来甩去,邵明明一边跑一边拉着他的袖子,怕他踩到鞋带摔倒。

“蒲哥!”黄子弘凡冲到蒲熠星面前,声音大得像在喊,“文韬呢?他怎么样了?”

蒲熠星还没来得及回答,唐九洲也挤过来了:“我看到消息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文韬怎么会——”

“你们小声点,”石凯在后面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唐九洲和黄子弘凡同时闭嘴了。

石凯看了蒲熠星一眼,没有问问题。他走到走廊对面,靠着墙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有点凶。但蒲熠星注意到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的线条绷着。

邵明明站在唐九洲旁边,一只手拽着唐九洲的袖子,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的手机。他没有说话,眼睛一直盯着抢救室的门。

“医生还没出来,”蒲熠星说,声音还是那样——平稳的,镇定的,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都在等。”

黄子弘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在走廊里转了一圈,好像不知道该站在哪里,最后走到石凯旁边,靠着墙,站定了。

蒲熠星看着这群人。

他们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齐思钧的外套拉链坏了,周峻纬的扣子系错了一颗,黄子弘凡的短袖是反的,石凯的鞋穿错了,唐九洲的鞋带没系,邵明明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护肤品。他们显然都是从床上爬起来的,有的可能连脸都没洗,看到消息就冲出了门。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他忍住了。

“他不会有事的,”蒲熠星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就是……后背和腰不舒服,可能是累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信。但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走廊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齐思钧睁开眼睛,看了蒲熠星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怀疑,不是质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硬撑但我不会拆穿你”的、很轻很轻的注视。

然后齐思钧又把眼睛闭上了。

周峻纬始终没有说话。他站在齐思钧旁边,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目光落在抢救室的门上,表情很沉,沉到蒲熠星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周峻纬看出来了。

周峻纬认识他四年,知道他紧张的时候会把手插进口袋里,知道他害怕的时候会故作镇定地跟人说话,知道他心里已经乱成一团的时候脸上还能挂着一个“没事”的表情。他们一起经历过太多事情,周峻纬见过他崩溃的样子,见过他喝醉了哭着说“我写不出来了”的样子,见过他在游戏里被队友骂了气得摔鼠标的样子。

周峻纬见过他很多样子。

但周峻纬没有见过他现在这个样子——因为他自己都没见过。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在口袋里抖,心跳很快,脑子里反复回放同一个画面。他不知道这叫不叫“害怕”,他只知道这种感觉他以前从来没有过。

抢救室的门开了。

所有人都站直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大概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表情很平静——那种在急诊室工作了很多年的人特有的平静。

“郭文韬的家属?”医生扫了一眼走廊里的人。

“我们是他的室友,”周峻纬走上前一步,“他家人不在本地。有什么事您可以跟我们说。”

医生点了点头,翻开文件夹。

“病人是强直性脊柱炎急性发作。”

蒲熠星听到了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但他没有听懂。

强直性脊柱炎。

他知道脊柱是什么。他知道炎症是什么。但这几个字连在一起,像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数学公式,每一个符号都认识,但放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

“还挺严重的,”医生继续说,“从检查结果来看,炎症指标很高,脊柱和骶髂关节都有明显的病变表现。病人之前没有做过正规治疗吧?”

没有人回答。

蒲熠星想起郭文韬昨天说的——“几个月了。” “没去看过。” “可能过几天就好了。”

他想起郭文韬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这个病,”医生推了一下眼镜,“是遗传性的,属于自身免疫性疾病。目前没有根治的方法,但通过规范治疗和康复训练,可以控制病情发展,减轻症状。病人这次急性发作比较突然,我们已经给他用了抗炎药和止痛药,他现在意识恢复了,生命体征也稳定了。”

蒲熠星听到“意识恢复了”这几个字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

很轻,很快,但确实软了。

没有人注意到。他站直了,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们可以进去看他吗?”齐思钧问。他的声音在发抖。

“可以,但一次不要太多人,病人需要休息。”医生合上文件夹,“他现在在留观室,护士会带你们过去。有什么问题随时找值班医生。”

医生走了。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所有人都动了。齐思钧第一个往前走,周峻纬跟在他旁边。黄子弘凡和石凯跟在后面,唐九洲和邵明明走在最后面。

蒲熠星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这群人的背影——齐思钧的肩膀是缩着的,周峻纬的手搭在他后背上没有拿开,黄子弘凡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石凯,石凯推了他一把让他快走,唐九洲终于蹲下来把鞋带系上了,邵明明站在旁边等他。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脚很重。

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他不知道走进去之后,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他可以站在走廊里,把手插在口袋里,用平稳的声音跟所有人说话。他可以假装自己很镇定,假装自己没有被吓到,假装那个画面没有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他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演好“蒲熠星”——那个冷静的、敏锐的、不会被任何事情击垮的悬疑小说作家。

但走进那个房间之后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护士站在留观室门口,给他们指了指方向。齐思钧第一个进去了,然后是周峻纬,然后是黄子弘凡和石凯,然后是唐九洲和邵明明。

蒲熠星走在最后面。

他推开门的瞬间,看到了一张白色的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白色的被子。郭文韬躺在上面,身上盖着被子,一只手露在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头顶的输液袋。

他的脸还是白的,但比在地上看到的好了那么一点——嘴唇有了一点血色,眼皮下面有了一点温度。他闭着眼睛,睫毛垂着,呼吸比在房间里的时候深了,被子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

齐思钧站在床边,弯着腰,一只手轻轻握着郭文韬露在外面的那只手。他没有说话,但蒲熠星看到他的肩膀在轻轻颤。

周峻纬站在齐思钧身后,一只手放在他肩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沉沉的,像一潭深水,但水面上有细小的波纹。

黄子弘凡站在床尾,双手撑在床尾的栏杆上,低着头。石凯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就那么站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唐九洲和邵明明站在门口附近,没有往里面走。唐九洲的眼睛红红的,邵明明拽着他的袖子,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的。

蒲熠星走到床边。

他站在齐思钧旁边,看着郭文韬。

郭文韬的脸比他印象中的小。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郭文韬的脸有多大——或者有多小。他只知道郭文韬长得好看,五官端正,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但现在他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它很小。小到一只手就能盖住。

郭文韬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蒲熠星的目光落在他皱起的眉头上,停了两秒。

“韬韬。”

他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留观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齐思钧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周峻纬也看了他一眼。黄子弘凡从床尾抬起头来。石凯的目光移过来。唐九洲和邵明明在门口同时愣住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蒲熠星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还在郭文韬脸上,落在他皱起的眉头上,落在他紧闭的眼睛上,落在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好不容易有了点血色的手上。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叫了什么。

韬韬。

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郭文韬。他叫他“文韬”,叫他“郭文韬”,在心里叫他“ze个人”。他从来没有叫过“韬韬”。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跑出来的时候,像一只不受控制的小动物,从笼子里冲了出去,跑到了所有人面前。

他想收回来。但他没有。

因为他看着郭文韬的那个样子——躺在白色的床上,脸是白的,手背上扎着针,眉头皱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想让郭文韬知道他来了。

不是“蒲熠星来了”。不是“你的室友来了”。不是“那个跟你住在同一栋房子里的人来了”。

是他来了。

那个在凌晨三点的厨房里跟你说“你叫我我就下来”的人,那个在密室里被你回头看了三次的人,那个在停电的夜晚坐在你旁边、手臂贴着手臂的人,那个推开门看到你躺在地上、心脏差点停跳的人。

他来了。

“韬韬。”

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郭文韬的眉头动了一下。

眼皮颤了颤,像是想睁开,但没有睁开。他的手指在被子上动了一下,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蒲熠星看着那根动了一下又安静下来的手指,心里那片叶子没有长大。

它碎了。

碎成了很多小片,散落在心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片都带着一个名字——韬韬,韬韬,韬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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