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城上空的天,已经连着七日没有放晴了。不是乌云,不是雾霾,是一种说不清的浑浊——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天空蒙住了一层,阳光透不下来,风吹不散,人在下面走,总觉得有什么压在胸口。城中百姓私下议论,说王宫的方向夜夜有异声,不是哭,不是笑,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怪声。有人说王上被妖邪附体了,有人说这是殷商的气数尽了,说这些话的人第二天就不见了。
帝辛已经有五天没有上朝了。
不是罢朝,是没有人敢去请他。上一个去请的内侍,被他一脚踹在心口,抬出去的时候已经没了气。再上一个,被砚台砸破了头,血流了一地,现在还躺在家里起不来。申公豹是唯一能进殿的人。不是因为帝辛信任他,而是因为他从不反驳帝辛。
此刻,帝辛坐在偏殿的地上。不是龙椅,是地上,冰凉的砖石。王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腰带歪了半截,冠冕不知丢到了哪里,头发散落了一肩。他手里端着一杯酒,酒液已经洒了大半,剩下的在杯中晃荡,映出他的脸——那张脸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睛是最大的问题。以前帝辛的眼睛是锐利的,像鹰,现在那双眼里的锐利变成了一种空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后面看着外面,控制着这具身体,而真正的帝辛已经不知道被挤到哪里去了。
申公豹站在三步之外,躬着身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王上,今日天气不错。”
帝辛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申公豹后背微微发凉——不是愤怒,是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像在看一件东西。“天气不错?”帝辛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朕不喜欢晴天。晴天太亮,亮得什么都看得清楚。朕不想看清楚。”
申公豹的笑容纹丝不动。“那臣让他们把殿中的帘子都放下来?”
帝辛没有回答,低头看着杯中的酒,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申公豹,你说,朕是不是快死了?”
申公豹的瞳孔微微一缩。“王上龙体安康——”
“龙体安康?”帝辛笑了,笑声干涩,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朕五天没有合眼了,闭上眼睛就看到——看到什么,朕不记得了。但朕不敢闭眼。”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申公豹,朕身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申公豹沉默了。他在想该怎么回答。说没有,帝辛不信;说有,帝辛会暴怒。这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王上多虑了。王上是真命天子,万邪不侵。”
帝辛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把酒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申公豹没有躲,一片碎瓷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万邪不侵?”帝辛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柱子,“那朕为什么睡不着?为什么吃不下?为什么看谁都像要害朕?”
申公豹没有说话,低着头,目光落在地上那些碎瓷片上。帝辛不需要答案,他需要的是发泄。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侍卫的声音,内侍的惊呼,还有一个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隔着几道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终南山云中子,求见王上。”
申公豹的脸色变了一瞬。云中子——阐教十二金仙之一,修行于终南山玉柱洞,是阐教中少有的、对殷商尚存善意的人。他来做什么?来救殷商,还是来落井下石?
帝辛也听到了。他扶着柱子,歪着头,像一只听到异响的野兽。“云中子?谁?”
“终南山的仙人。”申公豹斟酌着措辞,“与姜子牙同门,都是阐教弟子。”
“阐教?”帝辛的眼睛眯了一下,“姜子牙的师兄弟?来杀朕的?”
申公豹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云中子的来意,不敢乱说。
殿外的骚动越来越近。侍卫拦不住云中子——他有仙法,不是凡人能挡的。宫门一重重被推开,云中子一步一顿,走得从容。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手里捧着一柄木剑,剑身乌黑,没有光泽,看起来像是一块烧焦的木头。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已经等了很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到云中子走进来,有人认出了他,低声惊呼。云中子走到殿中央,停下,没有跪。他是仙人,不跪人间君王。
“终南山云中子,参见王上。”
帝辛从偏殿走出来,踉踉跄跄,王袍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尘。他看到云中子的第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像是警觉,像是恐惧,但很快就被空洞取代了。
“你是仙人?”
“贫道是。”
“来做什么?”
云中子举起手中的木剑。“王上,此剑名为降木剑,是贫道在终南山取千年松木所制。剑上刻有驱邪符文,可镇妖邪、退魔障。贫道夜观天象,见朝歌城上空妖气弥漫——不是寻常的妖气,是更深的、更暗的东西。贫道不知那是什么,但贫道知道,它能救王上。”
他把剑举过头顶,双手捧着,姿态恭谨。帝辛看着那柄剑,看了很久。朝堂上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爆裂的声音。
然后帝辛笑了。
那笑声让所有人后背发凉。不是正常的笑,是那种没有任何笑意、只有空洞的笑。笑完之后,帝辛的脸忽然沉了下来,变化之快,像翻书。
“你说朕身边有妖邪?”帝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咬碎什么东西,“你说朕需要救?”
云中子的眉头皱了一下。“王上,贫道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帝辛猛地提高了声音,“姜子牙是你的师兄弟!姜子牙勾结西岐,背叛殷商,你现在来说没有恶意?”
“王上,姜子牙是姜子牙,贫道是贫道——”
“来人!”帝辛打断他,声音尖利得像刮玻璃,“把这个妖道拖下去!杖三十!”
朝堂上炸开了锅。有大臣跪下求情,说云中子是终南山的仙人,不能打。帝辛一脚踹翻了最前面那个,那人的官帽飞出去,骨碌碌滚到殿门口。
“谁再求情,一起打!”
没有人再敢说话。
侍卫们犹豫着上前,看了看云中子,又看了看帝辛。云中子没有反抗,把降木剑放在地上,整了整道袍,跟着侍卫走出大殿。杖刑在殿外执行,所有人都听到了。一棍下去,闷响。二棍,三棍。云中子没有叫喊,只是闭着眼睛,嘴唇微动——不知是在念经还是在数数。十棍之后,道袍上渗出了血。二十棍之后,血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三十棍打完,云中子趴在地上,半晌没有动。
百官屏息,有人低声啜泣。
云中子慢慢爬了起来。他的道袍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灰白色变成了暗红色。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但他站住了。他没有看帝辛,弯腰捡起降木剑,一瘸一拐地向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过头。
那一眼,扫过朝堂上的每一个人。不是责备,不是愤怒,是悲哀——一种深沉的、无能为力的悲哀。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当夜,朝歌城上空划过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北向南,划过整片天空,坠入东南方向的地平线。城中老人看到流星,跪下来,老泪纵横。“将星陨落,国有大丧。”
比干在府中,站在窗前,看着流星划过。他已经多日没有出门,帝辛不让他上朝,他就在府中待着。管家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夜凉了,回屋吧。”
比干没有动。“你看到那颗流星了吗?”
“看到了。”
“那不是流星。”比干的声音很轻,“那是殷商的气运。又掉了一截。”
“大人——”
“云中子今天来过了。献了一把剑,被打了三十棍,赶出去了。”比干闭上眼睛,“他是仙人,本可以不来的。他来了,说明他还在乎殷商。他被打了,说明——殷商连最后一根稻草也抓不住了。”
陈塘关,关城上。
玄姝的系统面板弹了出来,乱码中跳出几行清晰的白字。
玄姝盯着最后一行字。云中子被逐,下降12%,比前三项加起来都多。气运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它是天道对殷商的“态度”。女娲放弃庇护,是天道在远离;黄飞虎叛逃,是天道在叹气;苏护灭族,是天道在摇头。而云中子被逐,是天道在说——够了。
她把系统面板关了。润玉站在她身后,夜色中看不清表情。“主人,云中子——他在封神原著中,是很少几个对殷商没有敌意的仙人。”
“我知道。”
“他被打,是因为他想救殷商。不是阐教让他来的,是他自己来的。”
玄姝沉默了很久。
“帝樱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她终于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有些散,“云中子来献剑,是一个机会。殷商气运上升的机会。帝辛把它砸了。不是帝樱砸的,是帝辛自己砸的。这就是她的高明之处——她不下场,她让帝辛自己毁掉殷商。”
润玉没有说话。
玄姝转身,走下关城。“传信给梅长苏,让他盯紧比干府。云中子之后,下一个就是比干了。”
“是。”
玄姝走到台阶中间,忽然停了一下。她回头看着润玉。“你说,云中子被打的时候,在想什么?”润玉想了想。“也许在想——他终于可以放下了。”
玄姝没有说话,转过身,继续往下走。夜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她的斗篷被吹得猎猎作响,消失在关城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