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
雪地砸出了一个浅坑。
坑里蜷着一抹淡色的天蓝,金发被风雪吹的凌乱沾着雪沫,脸颊毫无血色,甚至透着一种青灰的死气。
这具单薄的身体好不容易撑着跪在雪地里,膝盖陷进混着冰碴的层层厚雪中,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折的枯叶,弓着,蜷着,把自己缩到最小。
她一只手死死攥进雪里,指节用力到泛白、变形,手背上青筋毕露,大股大股粘暗红的血,正从她的口鼻不管不顾的涌出。
血滴落在身下的雪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猩红,又迅速被新的落雪覆盖,变成淡淡的粉。
一层,一层,又一层。
她的身体像一张拉满到极限、即将崩断的弓。每一次痉挛都伴随着胸腔剧烈的起伏,似要将她的五脏六腑撕裂。
但她硬生生将痛苦的嘶吼全部锁在了喉咙深处,只有破碎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沉重喘息,和那压抑不住的、带着血沫的“嗬……嗬……”声。
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外袍的褶皱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痛苦才如潮水退去,留下一地狼藉。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血痕——从口鼻到下颌,从下颌到脖子,蹭开了,但没有擦干净,她也不在意。
鲜血在冷空气里迅速变凉,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血,没有表情。然后把手插进雪里,搓了搓。雪被体温融化,变成粉色的水,顺着指缝流走。她反复搓了几次,直到掌心的血渍淡了,指甲缝里的血痂抠不干净,她也懒得再弄了。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膝盖在发抖,刚才跪太久了,关节有些僵,血液还没流过来。她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抬起脚,继续走。
风从北边来,童遥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风雪糊住了眼睛,看不清路,只能凭脚底的记忆往前走——哪里有暗沟,哪里是缓坡,哪块石头可以歇脚。这座山她闭着眼睛都能走,但今天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膝盖发软,脚底发虚。
呼吸的时候像有人拿砂纸在肺管子上一遍一遍地磨。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蹭下来一道淡淡的红。看了一眼,放下手,继续走。
然后她看到了雪地里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蜷缩的、微微起伏的。童遥眯着眼,雪太大了,看不清。她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脚陷进雪里,没到小腿。
再走几步,看清了。是狐狸。
很大一只,比她以前见过的任何狐狸都大。通体雪白,毛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像月光凝成了实体。它蜷在雪坑里,身体微微起伏,气息微弱。目光落在它尾部,九尾中其中一尾有个触目惊心的断面,断口处毛发焦黑,皮肉翻卷,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
童遥蹲下来,把那只狐狸从雪坑里捞出来,手从狐狸的脖颈下面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它的腹部,用力往上抬。狐狸是成年的大狐,有点沉,比她想象的重,童遥的膝盖在雪地里往下陷,手臂在发抖。
“走吧。”她说。
风雪更大了。风从正面灌过来,推着她往后退。她弓着腰,低着头,把怀里的狐狸护得更紧。她的呼吸变得很重,每一次吸气,都有细碎的摩擦感,像砂纸在刮。
路在脚下延伸,雪没过脚踝,没过小腿,在某些风口处没到膝盖。她只是低着头,弓着腰,把狐狸的重量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狐狸动了。它抬起头,半睁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涣散地看着她。没有挣扎,没有呲牙,它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头又垂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