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府·后院——
柳为雪看着坐在地上,长得有些抽条的少年,样貌大约是凡人十四、五岁。
“先吃饭。”他说,“吃了就不饿了。吃饱了就不累了。不累了就不懒了。”
童遥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有问题,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嗯。”
“但吃饱了还是会懒。”
“……那你就懒着。”
这个回答也行,她撑着地板站起来。站起来之后才发现,这个人比她坐在地上看时还要高,她完全直起身才到他胸口的位置,得仰着脖子才能看到他的下巴。
“你多高?”她问。
柳为雪低头看了她一眼,“比你高。”
“……这不是废话吗。”
“那你问的也是废话。”
童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他,强忍住没翻个白眼。柳为雪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她,“跟上来。”
童遥只好跟上去。他走得不快,她跟得不紧。中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一格一格的,像棋盘。淮珠踩在光格上,一格一格地踩,柳为雪走在前面,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像一条墨色的河流。
他们走过回廊,穿过月亮门,到了一处偏厅。柳为雪让人端了吃的来——一碗面,一碟小菜,一壶茶。童遥坐下来,端起碗就吃。吃相不算难看,但绝对谈不上斯文。筷子用得不太利索,夹不住的掉回碗里,溅起一小片汤。
柳为雪坐在对面,端着茶杯,慢慢地喝。他没有看她吃,但也没有看别的地方。目光落在桌面上,像在看木纹,像在看茶渍,又像什么都没看。
童遥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你不吃?”
“不饿。”
“你早上吃了吗?”
“……吃了。”
童遥看着他。还是把自己碗里的面拨了一半到碟子里,推了过去。
柳为雪看着那碟面。面条已经坨了,汤被吸干了,他看了几息,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吃吗?”童遥问。
“……咸了。”
“哦。那你别吃了。”她伸手去端碟子,柳为雪的筷子压住了碟沿。
“不用。”他说。
童遥看着他又吃了一口,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明明说咸了,还吃。明明不饿,还吃。明明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
吃完面,柳为雪带着她穿过另一条回廊,往后院的方向走。童遥跟在他后面,踩他的影子。他的影子很长,她一脚踩在影子的肩膀上,一脚踩在影子的腰上。
“你在干嘛?”柳为雪头也不回。
“踩你的影子。”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踩。”
柳为雪没有说“幼稚”,也没有加快脚步,他走路的节奏没变,不快不慢。
转过一个弯,淮珠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回廊尽头,一个穿蓝衣裳的妇人正站在厢房门口,她旁边的婆子说着什么。头发盘起来,用一根银簪别着,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疲惫,眼角的纹路比记忆里多了几道。她的手比记忆里瘦了,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
童遥站在原地,一瞬间,脚像生了根,扎在青石板里,拔不出来。柳为雪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有人了。他停下来,转过身,看到淮珠站在回廊的拐角处,半张脸藏在廊柱后面,只露出一只红色的眼睛。那只眼睛看着远处的蓝衣妇人,一眨不眨。
柳为雪没有催促。他走回去,站在淮珠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蓝衣妇人正是沈媛玉。她旁边的婆子说“你也别太难过了,怕又哭坏了眼睛熬坏了身子……”,声音不大,但风把话送了过来,断断续续的,像碎了的纸片。
淮珠的手攥着廊柱,指节发白。
柳为雪低下头,看着她的侧脸。少年的睫毛在抖,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说:“她认不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