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为雪在竹舍昏迷了三日,才终于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时,眼神还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看清了守在他床边、眼睛红肿、形容憔悴的露芜衣,以及站在一旁的寄灵和帝玥。
“我……还活着?”他声音嘶哑微弱,仿佛破旧的风箱。
“嗯!你活着!你没事了!”露芜衣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是寄灵和帝玥大人救了你!那些坏人……都死了!”
柳为雪的目光,缓缓移向寄灵,又落到安静立在窗边、银发素衣、容颜绝世的帝玥身上。在看到帝玥那双平静无波、却失去焦距的金色眸子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似乎带着一丝了然。
“多谢……二位救命之恩。”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露芜衣按住。
“别动,你伤还没好,毒也没完全解。”寄灵上前一步,端过一碗温热的药,“先把药喝了。”
柳为雪顺从地喝下药,苦得眉头紧皱。缓了口气,他才低声道:“我中的毒……非同一般。是‘蚀魂腐骨散’,混合了九婴残魂的怨毒之气炼成,歹毒无比,会不断侵蚀生机和神魂。寻常解毒之法,恐怕……无效。”
寄灵心中一沉,果然如此。他看了一眼帝玥。
帝玥走上前,伸出手,指尖再次虚按在柳为雪眉心。纯净温和的白光渗入,柳为雪脸上痛苦的神色明显缓解,但帝玥的眉头,也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此毒已与你的妖丹、血脉纠缠,强行拔除,会损你根基。”帝玥收回手,平静道,“需以‘七叶明心草’、‘百年地髓乳’、‘无垢莲心’三味为主药,炼成‘净元丹’,方可徐徐化解,不伤本源。”
柳为雪听到这三味药名,眼中掠过一丝绝望。“这三味……皆是稀世奇珍,可遇不可求。尤其是‘无垢莲心’,传闻只在西天佛国圣地、或某些上古遗迹中,方有可能存在……”
“我会去找。”寄灵打断他,语气坚定,“不管多难找,我一定会找到。”
柳为雪看着他年轻却坚定的脸庞,又看了看一旁沉默的帝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声道:“大恩不言谢。此毒发作缓慢,暂时无性命之忧。你们……不必为我如此涉险。”
“涉险?”寄灵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的锐气,“我这条命,本就是姐姐救的。为你寻药,算什么涉险。姐姐已经告诉我大概的方位了,‘七叶明心草’在南疆,‘百年地髓乳’在北地矿脉深处,‘无垢莲心’……虽然缥缈,但总归有线索可循。我一边游历,一边寻找,就当历练了。”
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尽快启程,为柳为雪寻药,也为姐姐寻找可能的机缘。留在这里,只会被动等待“观测者”的下一次算计。
柳为雪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寄灵,眼中充满了感激和愧疚。他知道,寄灵此去,凶险万分。那三味药材所在,无不是险地绝境。
接下来的日子,柳为雪在露芜衣的悉心照料和帝玥每日一次温和的净化下,伤势稳定下来,勉强可以下床走动,只是体内余毒未清,脸色依旧苍白,身体虚弱。
寄灵则开始着手准备远行。他整理了侍鳞宗的典籍,寻找关于那三味药材更详细的记载和可能出现的地点。他画了大量的符箓,准备了充足的丹药和干粮。他还特意去了一趟城里,用积攒的银钱和几件用不上的低阶法器,换了一些实用的东西,比如更精良的皮甲,锋利的匕首,还有几颗能短暂激发潜能、关键时刻保命的“爆气丹”。
帝玥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坐调息,恢复损耗。偶尔,她会“听”着寄灵忙碌的动静,或者在他询问时,简短地说几句关于外界地理、气候、以及可能遇到的危险妖兽的注意事项。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寄灵能感觉到,那些叮嘱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这天傍晚,寄灵收拾好行囊,来到廊下。帝玥正坐在那里,面朝着西沉的落日,银发在晚风中轻轻拂动。
“姐姐,”寄灵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我明天一早就出发。先去南疆,找‘七叶明心草’。顺利的话,大概三个月能回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药,别太累。柳为雪的毒,你每隔七日帮他净化一次就好,别勉强。露芜衣会留下来照顾他,也能陪陪你。”
帝玥安静地听着,手指在他掌心,很轻地动了动。
“嗯。”她应了一声,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他,“此去,小心。南疆多瘴疠毒虫,蛮族排外,亦有上古异兽潜伏。‘七叶明心草’性喜阴湿,常生于毒沼瘴林深处,有伴生凶物守护。你……莫要强求,安全为上。”
“我知道,姐姐放心。”寄灵点头,心里暖暖的。姐姐很少说这么多话。
“这个,你拿着。”帝玥说着,另一只手抬起,指尖光芒微闪,凝聚出一枚小巧的、通体透明、仿佛水晶雕琢而成的叶子。叶子脉络清晰,散发着清冽的生机和一丝淡淡的神性。
“这是……?”寄灵接过,入手微凉。
“我的一缕本源气息所化。”帝玥平静道,“遇到无法抵御的危险,捏碎它,可形成一道守护屏障,护你一时周全。同时,我也能大致感知你的方位。”
这相当于一个一次性的护身符和定位器。虽然不如“溯光”指环持久,但关键时刻或许能救命。
寄灵珍重地将水晶叶子收进贴身的锦囊,和柳为雪给的骨片放在一起。“谢谢姐姐。”
“还有,”帝玥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但最终还是说道,“若在途中,遇到与‘锁妖塔’气息相似,或让你体内龙脉产生特殊感应的所在……可多加留意,但不必深入。记下位置,回来告知我便可。”
寄灵心中一动。姐姐是在提醒他,留意可能与龙神之力或她失落本源相关的线索?
“我记住了,姐姐。”他认真应下。
两人又静静坐了一会儿,看着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暮色四合。
“姐姐,”寄灵忽然低声说,带着一丝不舍和眷恋,“我会想你的。每天都会想。”
帝玥“看”着他,金色的眸子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似乎也柔和了些许。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指尖微凉,动作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嗯。”她最终,也只应了这一个字。
但寄灵已经心满意足。他靠过去,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在她散发着清冽气息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等我回来,姐姐。”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寄灵便背着行囊,腰悬逆鳞剑,准备出发了。
柳为雪和露芜衣也早早起来了。柳为雪身体还很虚弱,靠在门边,对寄灵深深一揖:“寄灵兄弟,大恩不言谢。一路保重。”
“放心吧,好好养伤,等我带药回来。”寄灵拍了拍他的肩膀。
露芜衣眼睛又红了,递过一个包裹:“这里面是我准备的干粮和一些防蛇虫的药粉,你带着。一定要……平安回来。”
“谢谢。”寄灵接过,看向站在廊下的帝玥。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色衣裙,银发用桃木簪松松挽着,安静地“望”着他。晨光中,她的身影有些单薄,却依旧带着那种不容侵犯的、静谧的美。
寄灵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将“溯光”指环贴在自己心口。
“姐姐,我走了。”
“嗯。”帝玥点头,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早去早回。”
没有更多的叮嘱,没有缠绵的告别。一切,尽在不言中。
寄灵松开手,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刻进心底。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小径尽头。
帝玥静静地站在廊下,面朝着他离开的方向,许久未动。金色的眸子映着空荡荡的院门,平静无波,只有晨风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袂。
“帝玥大人,”露芜衣走过来,小声说,“进去吧,外面风凉。”
帝玥缓缓转过身,走进屋内。她的脚步依旧平稳,但露芜衣却莫名觉得,那道纤细的背影,在晨光中,似乎显得更加……孤寂了。
寄灵离开了。竹舍似乎一下子空寂了许多。
露芜衣每日悉心照顾柳为雪,打理药圃,操持简单的家务。帝玥则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坐调息,偶尔会走到院中,站在寄灵练功常站的位置,或者坐在廊下他常坐的矮凳上,一坐就是半天。
她的眼睛依旧看不见,但她的感知,似乎变得更加敏锐。她能“听”到很远地方风吹过竹叶的声音,能“闻”到药圃里不同草药散发出的细微气息变化。甚至,她能隐约感觉到,无名指上那枚看不见的、与“溯光”相连的无形契约,正随着寄灵的远离,而传递来极其微弱、但持续不断的、代表着“安好”的脉动。
这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
日子平静地过了七八日。柳为雪的身体在帝玥定期净化和他自己调养下,慢慢好转,虽然余毒未清,但已能做些简单的活动,脸上也有了点血色。
这天夜里,露芜衣和柳为雪都已睡下。帝玥独自一人,坐在屋后小院的石凳上,面朝着夜空。今夜无月,繁星满天。
她忽然心有所感,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感知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与这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带着阴冷死寂气息的空间波动。
波动的位置,在竹舍后方不远处的小树林里。
是“观测者”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帝玥站起身,手中银白长剑无声地滑入掌心。她身影微动,如同月光下的幻影,悄无声息地掠出了小院,朝着波动传来的方向而去。
小树林里,夜色浓重。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空间微微扭曲,一道穿着破烂僧袍、身形佝偻、脸上布满黑色诡异纹路、气息奄奄的身影,从一道突然裂开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黑色缝隙中,踉跄着跌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那身影挣扎着抬起头,露出一张苍老枯槁、眼窝深陷的脸。他的眼睛,一只浑浊无神,另一只……竟然是纯粹的、仿佛能看透虚妄的银色!只是此刻,那只银色的眼睛,光芒黯淡,边缘还带着焦黑的痕迹,仿佛被什么灼伤过。
他咳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色血液,气息更加微弱。他努力地,朝着竹舍的方向,伸出一只枯瘦如柴、指甲发黑的手,嘴唇翕动,似乎想呼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帝玥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
银发素衣,容颜绝世,手持长剑,金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他。
那垂死的老僧看到帝玥,那只银色的眼睛骤然亮起一丝微弱的光芒,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存在,又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
“锁……妖塔……镇……龙神……碑……快……逃……”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头一歪,气息断绝。那只银色的眼睛,也迅速黯淡下去,化为灰白。
与此同时,他身下那道尚未完全闭合的黑色空间缝隙,猛地剧烈波动起来,一股更加阴冷、邪恶、充满不祥的气息,从缝隙另一端,隐隐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这老僧打开的通道,要强行挤过来!
帝玥眉头一蹙,没有丝毫犹豫,手中银白长剑向前一点。
一道凝练的月白色剑光射出,精准地没入那道即将扩大的黑色缝隙。
“嗤——!”
如同滚油泼雪,剑光所过之处,黑色缝隙发出痛苦的、无声的嘶鸣,迅速扭曲、收缩、消失。那股阴冷邪恶的气息,也被剑光斩断、净化。
小树林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开始腐败的尸体,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帝玥站在原地,金色的眸子“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向洛安城中心,锁妖塔的方向。
锁妖塔……镇龙神碑……快逃?
这垂死的老僧,是谁?他似乎掌握着某种特殊的空间穿梭能力那只银色眼睛,拼死逃到这里,就是为了传递这个警告?
锁妖塔出事了?和“镇龙神碑”有关?是“观测者”动手了?
帝玥沉默片刻,收剑回鞘。她抬手,指尖凝聚一点纯净的白光,落在老僧的尸体上。尸体连同他残留的、可能被追踪的气息,迅速化为光尘消散,不留痕迹。
做完这些,她转身,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竹舍。
露芜衣和柳为雪并未被惊动,依旧沉睡。
帝玥走回自己的小间,在窗边坐下。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剑柄。
寄灵才刚离开不久,锁妖塔似乎就出现了变故。那个“观测者”……果然不会安分。
警告让她“快逃”……但她能逃去哪里?而且,阿寄还在外面,柳为雪需要她定期净化余毒。
更重要的是,锁妖塔深处,有她失落的本源。无论那里发生了什么,她最终,都必须去。
只是,时机似乎比她预想的,要更早到来。